去高庭的路上，塞西尔一直在被安格碎碎念，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能这么多话，上次和安格同行时对方保持着沉默寡言的高冷形象，这一次爆炸，不仅炸出了一个他看不懂的“遗迹”，也炸出了安格的真性情。    “我知道您是个天真的人，没想到天真成这样！”隔着狮鹫，安格几乎等同于大吼大叫，“看看达利，这货是个野民，野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还是个大魔法师，您呢？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月城怎么办？”    这倒是说中了塞西尔的软肋，他把脸悄悄缩进狮鹫臭烘烘的羽毛中，随即又有些不服地道：“什么鬼天真啊，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天真呢我去！”    “路德说您宁肯死都不愿意吃魔法麋鹿！”安格继续吼，嗓子一点儿也不干似的，“而且您都不敢直视人头的眼睛！据说您还尽量不愿意杀人？！天真！太天真了！”    塞西尔：“……”    你们这儿天真的标准未免也太宽松了。    无论如何，达利和塞西尔在安格面前都是抬不起头来，一路上乖乖地像孙子一样，安格说什么就做什么，不敢多看一眼多动一下。只不过安格睡着后，达利还会鬼鬼祟祟地凑到塞西尔身边小声讨论那天用的魔法多劲爆、安装得如何准确、效果怎么怎么好，讲到兴奋处声音太大了，回过神，发现安格已经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们。    塞西尔觉得安格追杀达利的手段未免太“残暴”……    高庭新城，高庭文明毁灭后重建的城市，奇异的是，高庭旧城还在，据说是用来纪念毁灭的文明以及保存案发现场，全城都被高级魔法固定在了开始毁灭之时的那一刻，甚至连塞西尔在幻境中见过的奏乐少女都还处于吹曲状态，只不过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只要魔法一解开，无论怎么做，旧城都会重新被毁灭一遍，这个魔法实际上是把这片区域的时间倒转并且凝固，这笔花销不仅仅是大，还必须集结全世界各个领域的顶级魔法师才能做到。    高庭做到了，这足以证明它在魔法领域的人脉之广与地位之高。    新城位于真正的高原，还未看见魔法铸造的金光大道，塞西尔就被高原反应折磨得不行。顺便说一句，这条大道是真的金子做的，高庭人用塑型魔法把金子像饼一般摊薄，以一面平滑一面密密麻麻图钉的方式嵌入平整过的土地，又由于金子太软，没几天就会被踩得坑坑洼洼，还会因为人走来走去而带走一些金子，于是每天都需要魔法师来不断巡逻修整，可谓花费极大。    真他妈有钱啊！    看见这条路时，塞西尔忍不住打从心底感慨。    高庭新城看起来是缩小版的高庭旧城，处于一片盆地中，和埃博有点像，但是周围的山脉呈缓势，所以它建有极其高大的城墙。从山坡上看过去，能看见墙内许多低矮的两三层框架小楼，有着明显的立柱结构。白色占据了主要颜色，绿植多了不少，罗马兽车穿梭在宽阔的街道上，天上却没有那些大鸟。    塞西尔提起后，达利的表情有些黯淡：“罗利鸟灭绝了，它们是共情生物，同族大规模死亡的情况下，剩下的也心碎而死。”    还真是精灵养的动物。    塞西尔只敢在心里发表这个感想，默默地跟着达利往前走，没想到，到了高大的金属大门前达利站住了：“你自己去，报名字就行，我就不去了。”    塞西尔没好气地道：“你就这么怕见自己的女朋友？”    “你管我啦！”达利恼羞成怒地吼一声，见门口的守卫看过来，他像是被针扎了的球般一蹦三尺远，瞬间跑远了，“看完就出来等我——”    被高原反应折腾得只剩一口气的塞西尔哪追得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货消失在地平线远端，真不知道达利的肺是什么做的，在这种地方还能跑得像兔子。他重重地吐了口气，一边祈祷头疼能缓解一边慢吞吞地走向门卫，报了名字，讲了来意，不一会儿，文森特那张顺眼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内。    “欢迎，塞西尔骑士长。”文森特微笑着道，“真没想到您会来得这么快。”    “坐狮鹫来的。”塞西尔有气无力地道，除了他之外，安格和那位狮鹫驯养师都适应得比他快，虽然这说明他的身体比较强壮但是依旧很令人痛苦，“在我去图书馆之前有个请求，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    “就是……无形的诅咒。”    “啊，这个啊。”文森特道，“给你一个防护魔法就好了。”    文森特并起食指和中指，轻轻在塞西尔额头点了下，他感觉到一阵清风拂面，片刻后，头疼果然大大缓解了。    “这个防护魔法每天使用数次，随着在这里呆的时间增长而逐渐减少，一段时间后你就能适应了。”文森特解释道，“不过，也有人始终适应不了，还有人对‘无形诅咒’的抵抗力不强，一接触很快就会倒下，真是不幸。”    “嗯，急性肺水肿。”塞西尔已经没精力转化说法了，“记得以后叫来这里的外人不要跑动，尽量保持静止，小口呼吸，而且最好不要坐飞机……就是狮鹫来，从平地上走过来比较好，或者罗马兽也行。”见文森特一脸懵逼，他叹了口气，“总之，慢慢地到这里，给身体一个适应的过程。”    文森特点了点头：“你果然很奇特，达利说得没错，对了，达利呢？”    “跑了，我可以给你指他逃跑的方向。”    “没关系，他的女朋友有追踪他的办法，只要到这附近就行了。”    这话听得塞西尔心头大爽。    高庭图书馆是幢三层小楼，门口有着缕空支柱，包括门檐上都刻着浮雕，整体风格十分精美，但是这幢楼却没有标牌，没有任何标记能表明它的身份，高庭人还真是别扭得很。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塞西尔被允许独自进去，一楼是个小厅，四面摆着一些沙发，上面蒙了一层灰。沿墙布有楼梯，上去后就是一排排的书架，和地球的图书馆没有两样，他随手拿下一本树叶形状的书，翻阅时发现这货居然是真的树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竹节虫般的字体，看着看着，他愕然发现这些字体居然真的扭曲蠕动了起来，吓得他啪得一下合起书塞回架子上再甩了半天手。    尼玛，这个世界还真是什么都有啊！    塞西尔不敢再随便翻书，幸好，所有书脊上都有标题，大多数是《某某文明消亡记录》之类的，少数是《寻找某某文明成功纪录》，最奇葩的一本要数《某某文明因屁而亡始终》，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拿下来看了，成功阅读了精神病人抽了**后做的梦，获得心理阴影九十九层。    草草阅览了一圈，塞西尔终于在最高层找到了一本年代久远的竹简，这正是达利说过的“和你故乡文字特别像”的那本。    那是一本文言文记述，第一眼看见时，塞西尔恍惚以为自个儿又回去了，而这本书几乎不能称之为“本”，竹片一共也就三片，极其简短，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令他即迷惑又不安。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这是桃花源记的开头两句。    【亡之，忘之。】    这是中间。    【此处非吾乡。】    这是结尾。    塞西尔觉得这更像某个老人临死的呓语，达利说过，这些书卷都是魔法书，高庭人为了不出现误解，书卷都是直接复刻当时的场景，能摄录就摄录，不能摄录的也力求直接记录原版文字，所以，才会出现他手中的这卷文言文记录。    看起来像是一个古代人穿越过来后没办法回去的感慨，为什么高庭人会把这个记录进灭绝的文明里呢？    塞西尔准备在高庭休息一夜，高原反应折腾得他不轻，而且文森特问他想不想看达利被女朋友暴打的场面——这怎么能错过——不过，突**况打断了这个美好的计划。    安格快步走来，急促地道：“您没带通信卷在身上？”    “通信卷？”塞西尔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安格形容了一下，塞西尔才明白是羊皮卷，原塞西尔留下做问答说明的那个东西，骑士们拿这个做手机用。    “我放家里了，怎么？”    “兰登殿下紧急召唤我们回去。”    塞西尔一听就莫明不爽，兰登看得太紧了，令他有些不适，毕竟一直以来他的人生都很自由自在，或者说无依无靠。    “干吗？”他警惕地问。    “月城附近出现了敌人。”    “敌人？”塞西尔打起精神，“是谁？”    “呃……不能称之为谁，总之，兰登殿下希望你立刻返程，一刻不要耽误。”    塞西尔一半相信兰登一半又觉得这是个陷阱，不过，安格再三强调这种紧急召唤绝不可能出于私人原因，事后是要上报骑士团的，他抱着对兰登人品的信任还是踏上了回程。    文森特有些惋惜地送塞西尔到城外，达利的女朋友还在追踪中，恐怕见不到殴打大戏了。他大肆赞美茶，高庭精灵虽然不经常吃真正的食物，但是高原地区的人对于水份总是格外喜爱，更何况茶还有提神效果。    塞西尔成功获得高庭精灵的友谊以及一份长期的茶定单，价格非常优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识下高庭玫瑰呢。”塞西尔讲着客套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从你这儿获得一朵？”    没想到，文森特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吱唔了两句就落慌而逃了。    塞西尔直觉说错了什么，等出了城，安格才贴心地解释道：“高庭玫瑰只限于爱情，高庭精灵就是这么规定的，如果你不是拿来送给心爱之人他们根本不卖。”    塞西尔：“……这玫瑰是不是死贵的？”    “贵到吐血。”    尼玛，高庭精灵的炒作也做得太好了！    塞西尔感叹完才想起他刚才向文森特要玫瑰了……好，这次不怪对方误解。    回程快多了，大概四、五个小时就能到，如果狮鹫飞到能把人刮成中风的速度，时间能缩短到两小时内。每当这时候，塞西尔就不得不感慨穿越的这地方城市与城市间距离太大了，所谓的适合建“国”点太少。听兰登说，有的地方一个“国家”连着一个“国家”，两个国家甚至为了节省共享围墙，而有的国家明明相临却要建两堵墙贴着，因为关系恶劣。    塞西尔把上半身埋进臭烘烘的羽毛中，忍受着高空的狂风，一路上都在猜测来犯敌人是什么，兰登直接给了安格一个魔法座标，当他越来越接近，心中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看见那个所谓的“敌人”时，塞西尔差点儿没从狮鹫上掉下去。    那是一座高达。    没错，就是那个高达，日本创造出来的经典机器人形象，而且这一座还大翅膀，正是《高达W》这部开创了高达偶像化之路番剧里的机器人主角。    塞西尔看见这玩意儿时完全傻了，木头般坐在狮鹫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直到安格催促他下地——狮鹫早就降落了。    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搞一座高达啊啊啊啊啊！    塞西尔的内心已经如此尖叫循环一百万次了，并不是由于高达太厉害，而是因为这玩意儿属于“男人的浪漫”，所谓毫无吊用的玩意儿。    人类，单纯论身体构造是非常失败的进化产物，头部太大造成母体不得不早产，因为等头部成熟母体就生不出来了，直立行走使得上肢退化，无法与下肢的力量相抗衡，而两足行走又缺乏稳定性，脊椎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颈椎还会仅仅因为正常生活而受损，使得核心部件大脑随之老化。    总之，人类如果没有智慧的话就是一只弱鸡，绝对被大自然淘汰的货。    由此推论，机器人造成人形纯属浪费，除非想让机器人发展智能，但是，机器人的大脑也完全没必要造在脑袋上，或者说，它都没必要有脑袋啊！    机器人最适合的稳定形态是蜘蛛，能够适合各种地形以及环境，还拥有灵活的延展肢体。    再说一遍，机器人不应该造成人形！！    塞西尔必须得用一百万倍的毅力才能忍住不把这句话吼出口，以冷漠的目光盯着不远处正在缓慢行走的机器人——实际上并不慢，只不过机器人太大了，看起来有点慢。    “它是冲着你来的。”兰登不知何时到了，“你一来，它就改了方向。”    “我？”塞西尔迷惑地道，“为什么是我？”    “我听安格说，你在去高庭的路上炸了一个遗迹？”    卧槽！    塞西尔顿时从懵逼状态恢复了过来，心虚气短地道：“我就是好奇……”    “这个东西就是从那处遗迹出现的。”兰登平静地说，“它胸口那个地方，看见没？魔法麋鹿一直拿那块不长任何东西的黑色当路标。”    塞西尔定晴一看，果然，原本地面的那块沥青此刻正正好镶嵌在高达的胸口，他总算明白那些太阳能板在为什么东西供电了。    “但是那些太阳能板早就被淹没了啊！”塞西尔还是没能忍住，大声抱怨道，“而且为什么要在这儿埋个高达啊！卧槽，我真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我说出来的！操啊，埋个高达这是什么神操作啊？！我穿越过来是为了打高达吗？”    幸好，塞西尔这么喊时附近只有兰登，高达行走时震耳欲聋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你认识这东西？”兰登问。    “我……不能说认识，但是这玩意儿是个玩具！”塞西尔恨恨地说完，随即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看了看兰登一派镇定的脸，“呃，你看起来不害怕？”    兰登瞄了一眼过来，很是轻淡：“不过是个魔法傀儡，大了点而已，而且还愚蠢地做成人形，没什么好怕的。”    塞西尔：“……”    那你这么急慌慌地叫我回来干什么？    这句话在塞西尔嘴里打了半天转还是咽了回去，自从和兰登重新见面后他就没见过对方惯有的微笑，板着脸的兰登还是有点吓人的。    正如兰登所说，尤金带领的军团骑士站在高达后面，喊着口号施放了一个大型集成魔法，据罗素介绍，这个魔法叫“劝诫之箭”，但是从那个箭头的鸡心形状以及箭尾飘动的丝带来看，塞西尔觉得不如叫“基佬之爱”算了。    箭头在空中成形，猛然爆出一圈白色音爆，随即一头扎中了高达的膝弯！    高达发出一阵牙酸的金属折弯声，挣扎了几下后徐徐倒下，一头扎进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远远的还能听见机械运作的声音，不久后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了。    这玩意儿是靠什么作动力的？对了，这玩意儿拆掉后是不是可以用来做工业材料啊？卧槽，好像不错啊！    塞西尔脑中正转悠着拆高达的念头时，身边的兰登化作一只巨猫，迈着悠闲地步伐往高达走去。他不自觉地盯住随着妖娆步伐摆动的猫尾，试图看清幽蓝毛皮下的……    “你在看什么？”罗素问。    塞西尔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没、没看什么啊，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呵呵。”罗素的嘲讽浓重度迅速上升，“这段时间兰登的心情一直不好。”    “我也发现了！”塞西尔巴不得转换话题，“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啊。”    “……我走之前他心情就不好啊。”    罗素沉默了片刻，突然语气一肃：“你不要太依赖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啊？”    “兰登习惯于控制别人的感情，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他不属于任何人，没人能真正获得他。”    塞西尔愣了会儿，总觉得这哪里对哪里啊，看着爬上高达的巨猫，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喜欢过他呀？”    “没有。”罗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答道。    奥克斯重重地哼了声，转身就走，罗素冲着塞西尔翻了个白眼追了上去。塞西尔在这对活宝离开后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巨猫在巨大的机器人身上蹦跳，突然想起来件事，一边跑过去一边叫：“快下来！有辐射！下来！很危险的！”    一声低沉的警告从兰登那儿传来：“不要过来！”    塞西尔停住脚步，不确定地道：“那是辐射……”    “我不怕，你别过来。”巨猫丢下这句后就继续攀登了，很快，他到达了那块沥青覆盖的地方，巨大的爪子连拍带抓后，一声爆炸响彻了整片地区。    塞西尔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一边想去看兰登怎么样一边又想要逃跑，核动力炉如果爆炸的话，不要说几百米，几十公里内的活物一个也别想跑。然而，蘑菇云还没完全爆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般往内卷，核反应带来的空气电离现象一闪而过后也迅速衰落，全过程也不过几秒。    一只闪烁着荧蓝色光芒的大猫从机器人上优雅地跳下来，兰登的毛发已经完全变成了核科幻蓝，按理说，处于核爆炸中心的任何生物都会当场气化，连细胞都不会留下来，但是他却毫发无伤，慢腾腾地坐在草原上舔着爪子上的毛。    慢慢的，兰登毛发的荧光逐渐熄灭，仿佛把这些吸收了般，最终，他又变回一身近乎黑色的蓝毛，再变回到塞西尔所熟悉的那个兰登。    “古遗民。”莫耶意味深长地道，“你所说的辐射，如果是这个魔法傀儡身上的那块黑，我知道哦，地下深层经常出现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当你的头发和牙齿掉落，皮肤开始溃烂后才发现。我们地下居民也很讨厌这玩意儿，根本没法预防，但是古遗民不同，他们不仅不害怕还以这玩意儿为食，你敢相信？能够无声无息把我们杀死的东西居然是他们的食物，每吃一回这种东西，古遗民都会更强大。”    塞西尔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畏惧，路德说过的，面对神祗时那种无能为力感。    莫耶突然凑近塞西尔的耳边，小声道：“我最感兴趣的是，如此强大的古遗民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是被谁灭绝的呢？”    “莫耶。”    听见这声音后，莫耶闪电般跑了。    塞西尔转过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微笑兰登。    “欢迎回来，亲爱的塞西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