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危机
教学楼外的空地上。
阳光从高处斜斜地照下,落在舞台上。
依萍穿着天青色的改良旗袍走出来的时候,陈明昊正坐在钢琴前调音。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指完全停住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
天青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银线绣花一闪一闪的,领口的荷叶边微微翘着,袖口收得刚好,裙摆的纱衬在光底下微微蓬开。
光落在她身上,又从她身上散出来。
陈明昊看着她,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调音。
再看她一百次,他都会心动,特别是站在台上的时候。
她的声音响起来:“彩排开始了。”
他才猛地回过神。
手指匆忙落在琴键上,开始弹。
他们唱了两首歌。
第一首独唱,依萍唱的是《告别故乡》。
她站在舞台中央,声音又亮又稳,像是要把整个礼堂都照亮:“我要去赶走那豺狼,保护我们的家长……”
她的声音传得很远。
台下坐着的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第二首是合奏。
陈明昊的钢琴声从她身后流出来,她开口的时候他刚好落在她身后。
她知道他在那儿,她不需要回头。
琴声托着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托着歌词,他们唱的是《英勇大军进行曲》的前奏改编版。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那圈光里,天青色的裙摆微微晃动着。
他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就是为了坐在她身后弹琴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彩排结束之后,她走下台来,他合上琴盖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台侧,隔了一步远。
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弹得快了些。”
他的耳朵红了:“……我。那个,不好意思,我会注意……”
中午吃完饭,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陈安娜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旁边一杯茶已经凉了。
陈德在饭桌那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站,又走回来坐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陈安娜头也没抬:“阿德?你有事?”
陈德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
“妈,你前两天不是说要准备几身衣裳吗?”他说,“我下午没事,可以帮你去送料子。”
陈安娜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到陈德脸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怎么想起这茬了?”
陈德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就是……该做了。”
陈安娜放下笔,往后靠了靠。
她想起昨天的事——石太太来家里坐了一下午,两个人从年少时的事聊到最近上海的变化。
石太太说起前几天的茶会,说谁穿了新做的旗袍、谁换了发型、谁家女儿订了婚。
她当时坐在那儿听着,身上穿着一件香港带来的洋装,剪裁利落,但跟她昔日的好姐妹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人。
石太太没有说她什么,两个人多年的交情摆在那儿,不会因为一件衣裳就生分了。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跟这个圈子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情分上的,是衣裳上的,是说话方式上的,是坐姿上的。
她当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记了一下。
那记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
现在陈德突然提起来,她又想起来了。
不过,她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起她穿什么了?
“明昊那边呢?”她问。
“明昊少爷下午一直在琴房练琴,”陈德说,“李涛在那儿守着,还有一个……也看着。”
陈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说不必做了,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去吧,”她说,“料子在东厢房那边的柜子里,让陈妈妈去拿。”
陈德站起来往东厢房走。
陈妈妈拿了料子,“阿德少爷,要送哪个过去?”。
陈德看着眼前的料子,藏青的、黛蓝的、墨绿的、朱红的,好几匹绸缎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前面看了看,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能拿的都拿了,摞在胳膊上抱了满怀。
绸缎滑溜溜的,最上面那一匹差点滑下去,他用下巴顶了一下才稳住,推门出去了。
西门老街下午安安静静的。
几片梧桐叶落在路边,风一吹就翻了个身。
裁缝铺的门半开着,阳光从门口涌进去,落在柜台上。
可云正站在柜台后面裁布。
剪刀沿着尺边慢慢推过去,布料的边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她听见门响,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抬起头:“你上午不是来过了吗?”
“又拿了几匹来,你帮我看看哪个合适我妈。”他把料子放在柜台上。
她放下剪子走过来,一匹一匹展开了看。
指腹从绸面上滑过去,摸到边缘又翻过来看了看。
“这块藏青的和朱红的好,”她说,“你妈穿肯定好看。”
叠好了放在旁边,“其他的我帮你收着,回头觉得不合适再来换。”
她低下头理料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睫毛垂着,手指捏着绸缎边缘翻过来看了一下,又放平整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动。
阳光从门口进来,她站在光里面,他站在光外面。
帘子后面忽然响了。
有人走出来。
尔豪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看见陈德,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陈德脸上移开,落在可云身上,又移回来。
“可云,我扣子松了一颗。”他把外套放在柜台上。
可云接过去看了看:“你来啦,你坐一会儿,我帮你缝一下。”
她转身去拿针线盒了。
尔豪站在柜台旁边,没有看陈德,但他站着的位置刚好在柜台和帘子之间。
不算刻意,但他一出来就站在那儿了。
陈德站在柜台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
可云拿了针线盒回来,把外套铺在柜台上。
她低着头开始缝,针从布料里穿过去又拉出来,动作又轻又稳。
尔豪弯下腰凑近了些:“线别用太粗的。”
他看着她手里的针,“换细一点好看。”
“你缝还是我缝?”可云头也没抬。
他不说话了。
她继续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弧度,很快就收回去了。
针线一来一回,阳光照在柜台上,照在两个人之间。
尔豪站在她旁边微微弯着腰,手搭在柜台边上,指尖离她的手指很近,但没有碰。
陈德看着这一幕。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看了一会儿之后,觉得不太顺。
尔豪站在那儿,看起来什么也没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在说——我在这儿,你想怎么样!
陈德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台上那匹藏青色的料子上。
“那就这样吧,”他说,“做好了通知我。”
“好。”可云抬起头,“一个星期左右。”
他转身要走。
“欢迎下次再来,您慢走。”尔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客气,但那个“慢走”里有一种别的东西,分明就是赶紧走。
陈德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裁缝铺里安静了一会儿。
尔豪直起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人怎么又来了?中午不是来过了嘛。”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可云一边把料子叠好一边说:“是来送料子的,他把料子拿来让我帮忙看。”
她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都快四点了,你昨天不是说要去报社吗?”
“我……”他顿了一下,“下午报社没什么事。”
可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把那件外套递过去,他接过去穿上试了试,低头看了看扣子。
“那我回去了。”他往街角两头看了看,“晚饭后我来接你们一家。”
“嗯。”她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又低头在理布料了。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