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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擦骨

    第二封信,俨然就是姜桂花让姜红红送到余家的那封。

    姜安安转眸,再次看向第一封信的内容。

    从字里行间可见。

    母亲把许多事都告诉她爹了……

    出神片刻,姜安安提着信,慢慢走出房门。

    停放她母亲枯骨的房门外,已没了余家和姜桂花几人的身影。

    秦屿提着食盒找来,便见她站在棺材边。

    拿着一根骨头在仔仔细细地擦。

    秦屿:“……”

    顿了下。

    走进去,先检查了下她腿上的纱布,没有渗出血。

    他进另一侧的屋子端来洗脸盆:

    “先洗手吃饭。”

    姜安安将骨头放回原位,望了眼她母亲的头骨。

    转眸看秦屿:

    “我还是想不明白。”

    “……你见过在玻璃灯罩里乱撞的飞蛾吗?”秦屿打开食盒,端出两碗酸汤面。

    姜安安见过。

    中间凸起的玻璃罩,顶部虽窄,但留有口子。

    秦屿接过姜安安分给他的筷子:

    “它被困住了。”

    姜安安:“四面是玻璃,但上面是有路的,只要往上飞,就能出去。”

    母亲给她爹的信里的语气,俨然不是作为一个妻子的身份。

    既然她当真不是因为喜欢上了她爹留下的,十五年前要是回去找江砚之。

    最后的日子,至少是在她爱的人身边。

    她爹没遇见过,或许会娶个村里姑娘,像柳树村其他人家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一生。

    “它看不见。”秦屿见姜安安想把碗里的面分给他写,又说,

    “不挑了,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剩的给我。”

    姜安安:“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上面的路,”秦屿望着她,道,

    “安安,我们是站在局外看他们的,能看到从他们脚下延伸出的所有路,知道走哪条是坦途。”

    “可身在局中的人有自己的执着。”

    “在他们眼里,到处都是玻璃罩,能选的最好的路,只有他们奋力撞破的那个窄缝。”

    姜安安:“……”

    第二天下午。

    再见到余兰枝后。

    姜安安才彻底明白,是什么困住了她母亲。

    ……

    余兰枝来到停放她母亲棺材的房间时。

    衣衫整洁,梳洗的干净,头发盖过受伤的耳朵,在后脑挽了个发髻,由一根发簪固定着。

    面色虽苍白,却敷了粉,遮掩住许多憔悴。

    冷静体面的——异常。

    她望着棺材许久,却始终没敢往里看一眼。

    伸手去拿一边的香。

    姜安安伸手按住,厌恶地冷声:

    “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余兰枝抬眼看她,几秒后,收回手,道:

    “你和你母亲很像,又不像。”

    再次望向棺材:

    “我大姐这个人啊,良善、痴心,却又自以为是!”

    “良善,说明她心软;痴心说明她专一深情。”

    “单拿出来,是不错。”

    “可这些和她的自以为是搭起来,全成了要她命的东西。”

    姜安安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对,朝门外的章学军道:

    “叫医生,你妈喝药了。”

    想一死了之?

    哪有这么便宜的的事!

    章学军一瞬惊慌,跑进来想拉余兰枝,似又不敢乱动,赶忙去隔壁叫秦屿。

    秦屿让章学军去叫医生。

    他进来后没管余兰枝,只是站在姜安安身边。

    余兰枝还在盯着棺材自顾自地说:

    “她恨我们,可她做不到像你一样,狠心对付我们,就只能自己痛苦。”

    “她爱江砚之,所有让她觉得连累江砚之的事,都令她惶惶不安。”

    “可江砚之非拽着她不放。”

    “他离开文工团、怕牵连家人每年只跟他们报一次平安,这些事在你母亲看来,都是她的过错。”

    “偏偏,江砚之为了她放弃那么多后,她却连陪他一辈子都做不到。”

    她说着,看向姜安安,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十五年前,她为什么会不告而别离开江砚之吗?”

    “反正我要死了,不怕再多告诉你一些。”

    她手摸着腕上那支与姜安安母亲是一对的镯子,

    “是因为我问她,真的要在江砚之身边,拖累他、蹉跎他本该有的大好前程吗?”

    余兰枝视线频频落向门外。

    始终没看到江砚之出现,她不由露出些生气。

    语气也犀利起来,

    “我说你母亲的死全是因为江砚之和你,你以为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她有些站不住,滑坐在地上靠着棺材,

    “不是。”

    “我跟她见面那天,正有人被押着游街批斗。”

    “你没见过批斗人吧?”

    “他们被戴上纸高帽,上面用墨笔大字写罪名。胸前挂硬纸牌或木牌,同样写明姓名、罪状。”

    “当天的反革命、坏分子还被细铁丝勒住脖子,头也剃成了阴阳头,作为羞辱。”

    “我告诉你母亲,我们的父母家人因为税金问题,也被批斗了。”

    余兰枝说到这,望向姜安安的眉眼,

    “我还告诉她,批斗我们父母的红卫兵知道余家有两个女儿。”

    “正在到处找。”

    “要是找来,江砚之也免不了被拉出去。”

    “你觉得她愿意看着江砚之被那样羞辱吗?”

    她喘息了下,

    “我想,她被你爹救了后,也是害怕连累他和你,才到死都没告诉你她那些过往。”

    她仰头,看向棺材上方,

    “又或者,她觉得亏欠姜建军,才把告不告诉你生父是江砚之这件事,交给姜建军来决定。”

    姜安安死死盯着她:

    “你都让人害她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余兰枝眼里缓缓泛出嫉妒:

    “因为我清楚,江砚之不会因为批斗这件事,丢下她不管。”

    “他只会带她躲过去。”

    余兰枝捂住肚子,嘴唇也开始泛青。

    她还在说,甚至带了笑,像解脱,

    “但要是她有和我一样的经历,江砚之那样骄傲的人,还会爱她吗?”

    她声音突然加重,“不会,连……”

    连她丈夫,知道刘从兴的事后,都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她和江砚之毁了我一辈子,凭什么他们还能得偿所愿?”

    秦屿睨着余兰枝,深邃的眸子锐利如刃:

    “你喝的药,死不了。”

    这里毕竟是江家,从她弄药那一刻起,就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不可能!”余兰枝闻言,捂住明明在绞痛的肚子。

    她今天是抱着死在这里的心来的。

    “余兰枝,生不如死,更适合你。”姜安安一双乌黑剔透眸子渗着寒气,

    “你不是最喜欢用别人最在意的东西威胁她吗……”

    “你想动学军?”余兰枝猛地睁大了眼,激动道,

    “你敢!”

    章学军带着医生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