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绝密死命令,看不见的铁幕绞杀
细雨敲打着法租界石库门老房子的木窗,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沙沙声。
西区安全屋里光线晦暗,唯一一盏台灯被绿色的牛皮纸灯罩死死按在写字台上,只洒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那张冷峻得近乎石雕的侧脸。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理发店里那个剃头师傅塞给他的那张薄纸条。
那张用特殊药水显影、随后被他用打火机烧成灰烬的字条上,只有廖廖数语,却重逾千钧。
那是延安直接下达的死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华东根据地爆发大面积伤病潮,急需消炎药,十日内,必须设法将三万盒盘尼西林运出上海,送达苏北新四军驻地。此命令关乎数万将士生死,风筝同志,望你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三万盒盘尼西林。
在这个被日军围困得如同铁桶一般的上海孤岛,别说三万盒,就算是三十盒,在法租界的黑市上也能卖出天价,而且还要面临特高课和巡捕房的双重搜捕。
“六哥,您这烟都抽了三支了,到底出什么大事了?”站在一旁的赵简之忍不住开口,他的脸色显得有些焦虑,眼圈微微泛青,显然是昨晚兰心大剧院那一役留下的疲惫还没消退。
“简之,咱们上海站现在能动用的资金还有多少?”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掐灭了烟头,淡淡地问道。
赵简之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六哥,除了日常维持各联络点运转的经费,总部上周刚通过汇理银行电汇过来的特别备用金,折合美金大约有四万块,另外还有两箱还没来得及熔掉的杂色金条,约莫有两百两。”
“太少了,”郑耀先叹了口气,目光盯着写字台上那张用铅笔画出来的上海市区铁路线路图,“在上海滩,这点钱连半吨消炎药的毛都摸不着,更别说现在的日本人已经把这东西列为特级军控物资,水陆两路都用刺刀封死了。”
“消炎药?六哥,您打听这玩意儿干什么?”赵简之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古怪,“戴老板在重庆也没说急需这东西啊,难道是总部哪位大长官受了重伤?”
郑耀先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该问的别问,简之,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在军统做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赵简之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讪讪地说道:“是,六哥,兄弟多嘴了。不过要是真想弄药,我听说虹口那边的正金银行和满铁仓库里倒是囤了不少,可那地方围得跟铁桶似的,咱们上海区要是硬抢,估计连大门都摸不着,就得被宪兵队的机枪扫成筛子。”
“硬抢那是蠢货干的事,”郑耀先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的“上海北站”重重一点,“既然上海滩所有的药房和洋行都拿不出货,那咱们就只能盯上日本人的军用列车了。我得到确切消息,第六号军用列车将在近期启程,里面押运的,就是关东军刚刚调拨过来的军用医疗物资。”
“抢劫日军军列?”赵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滚圆,“六哥,这……这可是在鬼子的大后方啊!北站周围三个街区都是日军的警戒区,沿线铁路每隔五里就有一个巡逻岗哨,列车上起码有一个小队的宪兵押运,甚至还配有重机枪。咱们就凭手底下这几十号人、几条破枪,去劫火车?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街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说过要硬抢了吗?特工的战场在脑子里,不在枪杆子上。只要找到大桥中佐那个贪财的王八蛋,这世上就没有撬不开的铁锁。”
就在郑耀先在安全屋谋划劫车的同时,黄浦江对岸的虹口,日本特高课本部大楼内,正酝酿着另一场令人窒息的政治风暴。
原本属于浅野雄一的课长办公室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榻榻米香气和日本清酒的辛辣味。
新任特高课长山下大佐面色阴沉地坐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领口上的大佐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在他的对面,76号特工总部的负责人李士群正局促不安地站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李主任,浅野君的尸体,今天早上已经在兰心大剧院被发现了,”山下大佐端起面前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清酒,声音低沉而缓慢,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黑帮火拼?分赃不均?你觉得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能瞒得过大日本帝国的眼睛吗?”
“山下大佐,这确实是青帮内部的叛徒干的,我们76号正在全力追查……”李士群哈着腰,声音有些发颤。
“够了!”山下猛地一拍桌子,青瓷酒杯里的清酒顿时洒了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开来,“浅野君是帝国的优秀特工,他追查那名‘周老板’的身份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却偏偏在那个时候死在了一个废弃的剧院里。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76号内部,有军统的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级别非常高!”
李士群吓得脸色发白,急忙辩解道:“大佐阁下,这绝对是误会!我们76号对帝国忠心耿耿,为了抓捕军统和地下党,兄弟们每天都在流血流汗。浅野课长的死,我们一定会给特高课一个满意的交代!”
山下冷笑着站起身,走到李士群面前,用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交代?你的交代就是让军统在法租界里大摇大摆地炸毁周公馆,然后全身而退?从今天起,上海北站以及沪宁铁路沿线的所有安保防务,全部由特高课宪兵队接管。你们76号,只需要管好租界外面的那几条街道就行了。”
李士群心里顿时一沉,山下这是要借题发挥,彻底剥夺76号对铁路和码头物资运输的控制权。要知道,那可是76号最大的油水来源。但他此时不敢有半点违抗,只能咬着牙点头道:“是,一切听从大佐阁下安排。”
“不过,军统和地下党既然急着要那批药,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山下大佐转过身,指着墙上的铁路运行图,嘴角勾起一丝阴鸷的冷笑,“我接管防务的第一件事,就是启动‘铁幕计划’。三天后,北站会同时发出两列军用火车。”
李士群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两列?”
“没错,南线的那一列,会挂着第六号军列的标识,里面的货箱里装满了帝国的宪兵死士和诱饵,沿线会安排‘不小心’泄露的情报,专门用来钓那些抗日分子上钩,”山下拍了拍李士群的肩膀,阴恻恻地说道,“而真正装载着三万盒盘尼西林的列车,会挂着普通煤炭补给车的牌子,在北线悄悄发车。李主任,到时候南线的合围捕杀,你们76号可要多出点力啊。”
“请大佐阁下放心,只要军统敢露头,属下必定让他们有来无回!”李士群连声表态,但眼角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离开特高课大楼,坐进防弹轿车后,李士群脸上的谄媚与惊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与算计。
“主任,日本人这是明显在防着咱们啊,”坐在副驾驶上的吴四宝转过头,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铁路防务说拿走就拿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还整什么真假列车,真把咱们当成要饭的使唤了。”
“你懂什么,”李士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冷冷地说道,“山下这个老鬼子,刚来上海就想立威。浅野死了,他没人可用,只能用这种险招。南线既然是个装满日本宪兵的诱饵,那咱们76号就出人出枪,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就行了。犯不着为了日本人的功劳,把咱们的家底都拼光。”
“那要是军统的人真去劫了南线的假车……”吴四宝有些迟疑。
“那正好,让山下的人跟军统拼个两败俱伤,”李士群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毒辣,“顺便,想办法把南线是圈套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军统的那些人。只要军统不去碰北线的真药,咱们在山下那儿就永远有用处。”
而此时,在霞飞路的安全屋内。
郑耀先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夜,看清虹口那边发生的一切。
“简之,去打听一下,大桥中佐明晚在百乐门有订桌吗?”郑耀先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而笃定。
“六哥,大桥那个好色又贪财的家伙,每逢周五晚上必定在百乐门三楼的VIP包房包场,雷打不动,”赵简之有些兴奋地说道,“不过那家伙防备心挺重,出门都带着四个宪兵保镖,咱们要是在百乐门动手,恐怕……”
“谁说要动手了?”郑耀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嘴角露出一抹极具魅惑却又让人背脊发凉的张狂笑意,“我是去送钱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大桥中佐不敢卖的东西,只要咱们给的价码,能高过他的命。”
“那咱们明晚,就去会一会这位日本帝国皇军的‘栋梁之材’。”
写字台上的铅笔图上,那条通往北方的铁路线,在惨白的灯光下,宛如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剧毒黑蛇,正缓缓张开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