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售票处 旧售票处
码头的旧售票处在一栋两层小楼的底层,挨着早已废弃的客运码头。小楼外墙是青砖砌的,墙缝里长着青苔,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两扇,剩下的几扇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海风从近海方向灌进来,吹得售票处门口那块褪色的航线牌吱吱摇晃,航线上标注的港口名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下“澜州港”三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其他字迹全被海风舔成了模糊的灰斑。
阿耀推开售票处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滚成一团金色的雾。里面很暗,只有一扇蒙灰的窗户透进来几缕光,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密的尘埃,慢慢旋转,像水面上的浮游生物。墙上挂着一张澜州港客运航线图,纸质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被海风侵蚀得残破不全,右上角缺了一大块,正好是标注近海最北端那片区域的位置。航线图上标注了七八条旧航线,每一条的终点都是不同的港口名字,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出来,有些颜色已经褪得和纸一样浅。
售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顶褪色的鸭舌帽,正在用绒布一块一块地擦旧船票。船票堆在柜台上,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已经发黄卷边,有的还很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他擦船票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用绒布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然后翻过来再擦一遍,像在给某种旧仪式做最后的收尾。柜台角上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蔡老板铺子里那些停了的旧钟表一样,都是码头工人留下的旧物件。
老头抬头看了阿耀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沈若琪,把绒布搁在船票堆旁边。“客运码头早就不开了。坐货轮的话去隔壁港口,这里只有旧船票。”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被海风吹了很多年。
阿耀说不是来买票的,是想查一份离境记录。他把从档案室里翻到的便签放在柜台上,便签上老院长的笔迹写着“冯先生,周三下午,老地方”。老头低头看了一眼便签,又抬头看了阿耀一眼,没有说话。他摘下鸭舌帽,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深的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这个冯先生,以前是不是从码头离开的。”
老头没有回答阿耀的问题,只是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铁皮箱子,箱盖上用红漆写着年份。箱子很重,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了旧船票存根,按月份捆成一叠一叠,橡皮筋已经老化发黏,有些存根上的字迹已经褪成淡灰色。他的手指在存根之间快速翻动,指腹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翻到其中一叠时停了一下,抽出一张存根放在柜台上。存根上印着澜州港客运码头的章,日期就在老院长死在旧楼里的前几天。乘客姓名一栏写着一个潦草的签名,笔迹和酒店入住登记上那个名字一模一样。存根上还盖着目的港的戳,那个港口在近海航道最北端,再往北就是边境。他买了单程票。
“他走了。”老头把存根翻过来,背面印着航班时刻表,时刻表上的时间已经褪色,但下午那班船的出发时间还勉强能看清。“坐的下午那班船,一个人,没有行李。我印象很深,因为这班船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客运码头在停运之前,每天只有两班船,上午一班,下午一班。下午那班几乎没人坐,因为到了那边是晚上,没有接驳车进市区。但这个人在周三下午来买了一张下午的票,宁愿晚上到也不等第二天上午。我问他为什么赶时间,他说有人在等他——他晚了很久。”老头把存根放回铁皮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把一件易碎品放回原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这个人。客运码头在这班船发出之后没多久就停运了,这是我经手的最后几张单程票之一。”
“他后来有没有回来过。”阿耀问。
老头摇了摇头。他把那叠存根重新捆好,放回铁皮箱子里,盖上箱盖。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箱盖的红漆年份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这个人在买票之前来过一次售票处,不是来买票的,是来问路的。问他去华侨总医院怎么走,他说他约了一个姓周的老先生在那边见面,但那条路很久没走过了,他不确定从码头出去之后该怎么拐。他说他上次来澜州港还是很多年前,那时候医院还没建好,码头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码头还是旧木栈桥,货轮靠岸的时候整个桥都在晃。
阿耀把便签收起来。这个人在买票离开之前,去见过老院长。约的是周三下午,但他提前到了码头,先来售票处问路,然后再去赴约。他见了老院长,然后回到码头,买了一张单程票,坐下午那班船离开。老院长约他见面是为了核实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冯先生就是那个人,老院长在划掉那个名字之前,见到了他。然后他才回到旧楼,在名单上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沈若琪从背包里拿出那份旧名单,把名单最后一行那个模糊的反字指给老头看。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沈若琪,又看了看阿耀,手指在柜台上那块绒布上来回摩挲了几下。“这个姓我认识。老码头的客运记录我翻了多年,这个人第一次从码头入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华侨总医院竣工那年。他坐的货轮从边境方向来,和一群建筑工人同船。那些建筑工人说是来建医院的,他穿着西装站在甲板上,和那些工人格格不入。船靠岸的时候建筑工人扛着工具下船,他最后一个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还没有招牌的医院大楼,站了很久。”
阿耀问老头有没有其他人来查过这个人的入境记录。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鸭舌帽摘下来搁在柜台上,额头上的旧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有个穿白大褂的老先生也来过。时间就在这个人最后一次入境之后不久。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先生精神已经不太好了,咳嗽得很厉害,扶着柜台才能站稳。他很执着,在售票处翻了一下午的旧船票存根,把铁皮箱子挨个打开翻了一遍。我这里一共存了很多年的旧存根,他全部翻完了。翻到最后找到那张入境记录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是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的那种抖。”老头把鸭舌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他道了谢,把存根放回去,扶着墙走出去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先生。后来听说他死在了一栋旧楼里。”
老院长在临死前几天来这里查过这个人的入境记录。他在档案室翻遍了所有文件,找不到这个人,于是来码头翻旧船票存根,一张一张地翻,翻了整整一下午。他拿到了入境记录,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来过澜州港——同一天,同一班货轮,他的入境记录和阿耀父亲、建筑工人放在同一只铁皮箱子里。然后他回到档案室,把旧名单塞进配电箱后面的墙缝里,用塑料布裹了两层。然后他约了冯先生见面,见到了他,回到旧楼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阿耀把铁皮箱子轻轻合上,看着箱盖上用红漆写的年份。老院长翻过这只箱子,翻了一整个下午,从这么多年的存根里翻出了那个名字。他在档案室翻了好几天,一无所获;在售票处翻了几个小时,找到了。他扶着柜台站起来,道了谢,扶着墙走了出去。然后他去见了他找了很久的那个人。他们约在“老地方”——老地方不是茶餐厅,不是码头,是华侨总医院正门,是那张竣工典礼合影上他们站的位置。
他站在售票处门口,看着近海航道上那排货轮缓缓进港。他父亲认识这个人,老院长也认识这个人,他们两个各自找了很多年,到最后一个人在跳蚤市场站了很多年,一个人坐在售票处翻存根。这个人每周六上午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医院的方向,老院长就在同一栋楼里翻档案——两个人近在咫尺,却从没在跳蚤市场遇见过。老院长不知道那个人就在窗外站着,那个人不知道老院长就在档案室里翻存根。他们在竣工典礼上一起拍过合影,站在同一张照片里,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西装,中间隔着几个扛铁锹的建筑工人。然后他们各自找了对方很多年。最后在老院长临死前几天,他们终于在老地方见了面。冯先生告诉了他他需要的答案,然后买了一张单程票,坐下午那班船离开了澜州港。老院长回到旧楼,在名单上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然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