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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敏烧账自保,林易笑着递上死

    天还没亮透。

    林易放下最后一本账册,伸了个懒腰。

    后半夜有人来过。

    子时三刻,窗外碎石路上响过两次脚步声。第一次三个人,脚步又轻又快,走到院门口停了。第二次是另一拨,从屋顶方向落下来,没出声,但瓦片轻微震了一下。

    两拨人在院墙外对峙了大约半炷香。

    然后都走了。

    林易全程没抬头。计算器按键的声音一下都没停。

    锦衣卫既然盯着,死不了。死不了就不耽误干活。

    桌面上的三张白纸铺开,炭笔字迹排得密密麻麻。数字之间靠箭头串联——从户部拨款到工部签收,从工部转拨到各省督办衙门,再从督办衙门流向各类挂名商号。每一条资金走向都标了起点、中转和终点。

    一张完整的资金流转图。

    林易站起身,把三张纸拼在一起。

    工部五年间经手的河道、官道、城防修缮款项,总计五百一十二万两。

    实际用于工程施工的银两,经交叉比对确认——一百九十八万。

    亏空:三百一十四万两。

    这笔钱经过至少四十六个人的手。

    王敏排第一,个人经手亏空五十一万两。其中有一笔格外有意思——账面写着修缮凤阳府旧宅木料款,收款方是瑞丰号商铺。

    瑞丰号洪武三年就关张了。

    这笔款的支出时间是洪武四年秋。

    七千二百两银子从一家死铺子的账上走了一圈,最终落在秦淮河畔一处宅院的地契上。地契登记人:王敏小妾陈氏。

    林易把这条记录单独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六个字:账走死铺,时间穿帮。

    从坐下翻账到画完整张图,前后三个时辰。

    一千五百本账册,二十个人干半年的活。

    林易按灭计算器屏幕,将三张纸叠好塞进袖中。

    窗外天已大亮。

    ——

    下午,申时。

    王敏坐在值房内慢悠悠喝着茶,心境格外舒坦。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可天亮过后静下心细想,反倒越发踏实了。足足一千五百本繁杂烂账,只给三天时日,就算是人分身乏术,也断然没法清点完毕。只等期限一到,便以办事不力为由将人调离,再私下跟刑部通个气,此事便能轻易了结。

    王敏端起茶盏,准备品一口新茶。

    砰。

    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墙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接住推到底。

    林易站在门口。

    王敏茶盏悬在嘴边,没来得及喝。

    林易走进来,从袖中抽出三张纸,展开,拍在桌案上。

    啪。

    三尺长的资金流转图摊开。四十六个名字,每个后面跟着精确到两的数额。

    “王大人。”林易在客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三天期限,我只用了三个时辰。”

    王敏放下茶盏,低头扫了一眼纸面。

    五百一十二万两。一百九十八万两。三百一十四万两。

    王敏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五十一万两。

    最下方,七千二百两,瑞丰号,秦淮河宅院,陈氏。

    旁边标注:账走死铺,时间穿帮。

    茶盏从手里脱落,瓷片碎在地上。

    “你——”

    “五年的账,做得稀烂。”林易靠着椅背,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同一批木材在三个府县报了三次,单价都懒得改。瑞丰号洪武三年关张,你洪武四年还从这铺子走账——王大人,你账房先生是文盲吧?”

    王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在铁青上。

    值房安静了十几息。

    王敏站起来,声音拔高:“胡说八道!伪造数据诬陷上官!来人——”

    门口闪出四个书吏。

    王敏指着桌上的纸:“捏造的假证!跟原始账本对不上号!”

    顿了一下,王敏咬牙:“去后院,把那五车账本全搬来!本官要当面逐条对照!”

    四个书吏跑了出去。

    林易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等。

    不到一刻钟。

    后院方向冒出黑烟。

    烟柱从那间破屋上方升起来,又粗又浓,带着纸张烧焦的煳味。

    一名书吏跌跌撞撞跑回来:“大人!后院走水了!五车账本……全烧了!”

    王敏站在窗前看着火光。

    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可惜了。”王敏叹了口气。“原始账册焚毁,你手上的东西就是无源之水。没有原本比照,这张纸就是废纸。”

    王敏抬起下巴:“林主事,大明律,伪造公文诬陷三品以上京官——杖一百,流三千里。本官念你年轻,让你自己写封请罪折子,还来得及。”

    林易没站起来。

    “王大人。”

    林易的语调没变,甚至带着点笑意。

    “你以为我没想到你会烧?”

    王敏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进这间屋子之前,先去了一趟通政司。”林易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条,在两根手指间晃了晃。“副本。三份。一份通政司存档,一份送进了宫,一份在太子手上。”

    王敏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你烧的是纸。”林易把纸条收回去。“我算的是数。数在我脑子里,你烧得掉?”

    林易站起身,拍了拍袖子。

    “另外——”

    林易伸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关于工部尚书王敏做假账及蓄意销毁财务档案的恶性违规报告》。提交。”

    停了一息。

    “通过。”

    王敏不知道对面这人在跟谁说话。

    然后喉咙痒了。

    王敏顺手抓起桌上仅存的半杯残茶仰头灌了一口。

    茶水入喉——卡住了。

    液体堵在食道里,上不去下不来,整个喉头被什么东西箍紧。

    “呃——”

    王敏双手掐住脖子,脸涨成酱紫色。干呕了五六次,才把那口茶吐出来。

    还没喘过气。

    王敏伸手去够桌上的手帕,脖子转了个角度。

    咔吧。

    脆响从颈椎传出。

    “嗷——”

    脑袋歪向右侧,卡在四十五度,回不来了。

    落枕。严重的那种。

    王敏踉跄两步,一手扶脖子一手撑桌沿,满脸涕泪。

    门口书吏全看傻了。

    林易低头看着歪脖子的工部尚书。

    “职业病。长年伏案做假账,导致颈椎劳损。”

    拍拍手。

    “这可跟我没关系。”

    王敏歪着脖子抬眼看向林易。

    永宁府的密报他看过——赵文昌被发了差评,轿子碎了,乌纱帽被马吃了。

    现在轮到他了。

    一口茶差点噎死,转个头脖子折了。

    下一次呢?

    走路绊死?吃饭噎死?

    王敏浑身止不住地抖。

    这件事兜不住了。

    ——

    当天夜里。

    王敏府邸后门打开,一个灰衣小厮提着灯笼钻进巷子,朝北城丞相府方向跑。

    怀里揣着一封信,两行字:

    “林易不除,工部必覆。恳请丞相明日早朝,雷霆一击。”

    ——

    丞相府,书房。

    胡惟庸展开信纸看完,送进烛火里。

    纸面烧成灰烬,碎片落在铜盘中。

    胡惟庸拨了拨灯芯,没说话。

    旁边的幕僚等了半天:“丞相?”

    “一个六品主事。”胡惟庸开口,声音很轻。“三个时辰就能算完五年烂账。”

    幕僚没接话。

    胡惟庸把灯芯拨亮了些。烛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一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忌惮。

    永宁府赵文昌的事,胡惟庸已经知道了全部细节。一个人能把别人五年前的旧账精确到每一两银子——这不是聪明,这是邪门。

    “明天早朝。”胡惟庸把烛台往前推了推。

    “本相亲自会会他。”

    幕僚躬身退出书房。

    胡惟庸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