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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播种机的风波

    赵干事他们一行三人一回到旗里边,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

    “你们俩把东西搬下来,小心点,别磕着!”赵干事交代了一句,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里走。他手里攥着那张图纸——王建新画的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揣在怀里一路没松手。

    办公楼不大,两层小楼当年苏联援建的,门口挂着块木牌子。赵干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气喘吁吁地喊道:“好消息啊,书记,你看看这是什么?”

    书记叫刘建国,五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稳稳当当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也是黑红黑红的——这地方风大,太阳毒,谁也逃不掉。他扶了扶眼镜,不急不慢地接过赵干事递来的图纸,展开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图纸画得很精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部件名称写得明明白白。刘书记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好奇地问道:“这是哪来的?这好像是播种机,是吗?”

    “对!”赵干事赶忙应道,“这是一个小知青设计的手推播种机,效果特别好,我试过了!”

    刘书记一听,直接站起身:“有样品?”

    “有!拉回来了,在车上!”

    “快带我看看。”

    刘书记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大步往外走。赵干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书记,你是没看见,那东西虽然做得糙,但真管用。推着走一圈,开沟、下种、覆土、镇压,一次完成。两亩地不到一个小时就种完了,我跟你说,一点都不夸张……”

    两人来到院子里,司机和小同志已经小心翼翼地把手推播种机从卡车上卸了下来。两个人一人抬一头,轻拿轻放,像捧着一个珍贵的宝贝,就怕磕着碰着。

    刘书记赶忙走到这台播种机跟前,蹲下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个遍。

    木头做的,歪歪扭扭的,没上漆,木板也没刨平,有的地方还露着钉子帽。种箱是用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的,缝隙里还嵌着木屑。轮子是用厚木板锯成的,圆不圆方不方的,但转起来还算顺溜。排种轮上的孔洞大大小小的,一看就是手工钻的,毛糙得很。

    但刘书记一点也不嫌弃。他伸手摸了摸,拍了拍,又摇了摇扶手,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站起来,对赵干事说:“演示一下。”

    赵干事领悟,马上扶起手推播种机,开始为书记讲解。

    “这是种箱,装种子的。这是排种轮,种子从这里面掉下去。这是开沟器,在土里开沟。这是覆土板,把土推回去盖上种子。这是镇压轮,把土压实。”赵干事一边指着一边说,又把轮子转了几圈,“轮子一转,排种轮就跟着转,种子就均匀地播下去了。”

    刘书记点了点头,示意赵干事推着走几步。

    院子里不是耕地,土被踩得硬邦邦的,推不动。赵干事使劲推了几下,开沟器只是在土面上划出几道浅痕,种子也没掉下来——种箱里没装种子。但大体的意思书记已经明白了,开沟器的角度、覆土板的形状、镇压轮的位置,都能看出来是经过设计的,不是瞎糊弄的。

    “走,去地里试试。”刘书记一挥手。

    大家七手八脚地抬起手推播种机,来到门口的地里边。旗政府门口就是田地,现在也开始播种了,地已经翻过了,土质松软,正合适。

    赵干事喊来牧民兄弟,让他从仓库里拿点种子过来。牧民跑着去了,不一会端着一盆麦种回来了。赵干事把种子倒进种箱里,拍了拍手,然后推着播种机来到一块还没开始播种的地里。

    “看好了啊。”赵干事双手握住扶手,往前一推。

    轮子转动起来,咯咯吱吱地响。开沟器在土里划出四道浅浅的沟,种子从排种轮里掉下去,落在沟里,覆土板把土推回去盖上,镇压轮压过,土面平平整整的。四行,整整齐齐,一眼望过去,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赵干事越推越顺手,越走越快,在地里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不到半个小时,一大片地就种完了。他停下来说:“书记,你看。”

    刘书记早就蹲在地头了。他扒开土看了看,种子埋得深浅刚好,又顺着垄沟走了几步,种子的间距均匀,没有漏播的地方。他站起来,脸上全是笑,嘴里一直念叨着:“好、好、好啊!”

    那个送种子的牧民也看呆了。他接过赵干事手中的手推播种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播下去的效果,两眼放光。

    “让我试试!”牧民不等赵干事答应,就往种箱里又续了些种子,推着播种机就往前走。

    一开始有点生疏,走得不直,垄沟弯弯曲曲的。走了几趟就上手了,越走越直,越走越快。他在那块地里来回走了两个多小时,把剩下的地全部种完了。那块地有五十来亩,用了大约四个小时左右。

    大家站在地头看着,激动得不行。

    “这个工具太好用了!”那个牧民推着播种机走回来,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我活了四十多年,种了半辈子地,头一回见这么好用的东西!以前种地,弯着腰撒种子,撒一天腰都直不起来,还撒不均匀。这个推着走就行了,不累,还快!”

    旁边围过来的几个牧民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这玩意儿一天能种多少地?”

    “赵干事说能种一百多亩!”

    “一百多亩?扯吧?咱们一匹马拉着犁一天也就能种几十亩。”

    “你看这块地,五十亩,四个小时就种完了。一天下来,一百多亩真不是吹的。”

    “要是有这东西,今年就能多种几十亩!”

    “几十亩?我家的荒地闲着好几年了,有了这东西,全给它种上!”

    刘书记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时候,赵干事想把播种机要回来——这是王建新做的样品,还得拿回去给领导们看,万一磕坏了、弄丢了,不好交代。

    但那个牧民不干了,说什么也得先种完地再还给他。

    “赵干事,你让我把剩下那几十亩种完!就一天!明天就还你!”

    “不行不行,这东西我有用,得拿回去开会用。”

    “开完会再给你!”

    “开完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春耕不等人啊!”

    俩人僵持了半天,谁也不让谁。旁边的牧民也跟着起哄,有的说要借,有的说排队,吵吵嚷嚷的。

    最后还是刘书记发了话:“行了行了,别吵了。让牧民兄弟把剩下的地种完,一会开完会大家想看的出来看。小赵,你把播种机先留在这儿,开完会再说。”

    赵干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书记都发话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一会,地头就围上了好多人。都是附近的牧民,听说有这么个好东西,跑过来看。大家围在那块地边上,看着那个牧民兄弟推着播种机在地里走,吵吵嚷嚷的,都在排队等着下一个自己使用。

    “让我试试!”

    “我先来的!”

    “你都看半天了,该我了!”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刘书记笑着看着大家在这里争吵,互不相让,却没管他们。他摆摆手,带着赵干事回到了旗里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子,一圈木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宣传画。刘书记坐在主位上,赵干事坐在旁边。工作人员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不到一个小时,接到通知的人陆陆续续都赶来了。有农牧局的、有供销社的、有公社的、有农机站的,都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个风尘仆仆的,有的刚从地里回来,鞋上还带着泥。

    人到齐了,刘书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来,有件要紧事。”

    他看了赵干事一眼。赵干事站起来,把情况介绍了一遍。

    “巡边知青王建新同志,从设计到制作的手推播种机,效率非常高。按今天的实验来算,一天时间能种一百五十亩地。照这种效率,秋天绝对亩产翻倍,数据亮眼啊!”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带着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赵干事。

    “一百五十亩?真的假的?”

    “一个知青设计的东西,能这么好用?”

    “是不是吹牛啊?”

    赵干事脸红了一下,刚要争辩,刘书记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小赵说的这个事情,我已经证实了,并且在地里也做了实验,这是真实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书记的话,没人不信。

    刘书记继续说:“现在召集大家过来,是开始发动关系,让工厂帮咱们快速生产一批,不要误了春耕。不光不能误了春耕,而且还要大力扩展荒地。有了这个工具,今年就能多种出上千亩地,甚至更多。”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接着说:“顺便看看能不能多借来几辆拖拉机过来耕地,这样就能更快的把种子种到地里。还有化肥,也得想办法从上面多申请一些。荒地第一年没有肥力,光靠种子不行,得施肥。”

    农牧局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供销社的负责人说:“化肥的事我去跑,上面能给多少不好说,但多少能要点。”

    农机站的负责人说:“播种机的事我来办。把图纸给我,我回去让厂里照着做,先做他一百台出来。”

    刘书记摆了摆手:“先做三十台,够用就行。等试用了效果好,再批量生产。别一下子做多了,万一哪里不合适,改都来不及。”

    “好,听书记的。”

    会议开得很快,不一会就结束了。大家领到任务,各自忙碌起来。

    散会后,好多人没有马上走,而是跑到外面地里看了一下那个丑陋的却被众人当成宝的机器。地头上,那个牧民兄弟还在播种,播种机在他手里推得稳稳当当的,四行麦子整整齐齐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地的那一头。

    大家围在地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就是那个播种机?看着不咋样啊。”

    “别看丑,好用着呢。你推一圈试试,保准你不想撒种子了。”

    “我试试我试试!”

    “排队排队!”

    地头上又热闹起来了。

    刘书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群人,看着那个在地里来回穿梭的播种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转过身,对赵干事说:“那个小王同志,你回头再去看望看望。问问他还缺什么,需要什么,尽量给他解决。这种有想法、能干事的年轻人,咱们得支持。”

    赵干事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刘书记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把他那个播种机的图纸多复印几份,一份给工厂,一份存档,还有一份——送到盟里去。这东西要是能在全盟推广开,那是大功一件。”

    “明白。”

    赵干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王建新那封信——信他还没寄呢,刚才一忙给忘了,还有那一大包风干肉。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北京市……他把信揣回兜里,心想,今天就去邮电所,赶紧寄出去。

    那个年轻人一个人在边境上,孤零零的,不容易。家里还惦记着呢。

    赵干事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风暖洋洋的。远处的地里,播种机还在吱吱嘎嘎地响着,牧民们的笑声和争吵声混在一起,传过来,闹哄哄的。

    他笑了笑,拿上风干肉朝邮电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