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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融入日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王建新慢慢摸清了草原上的规矩。早上天不亮起来挤奶,烧茶,吃奶干。然后赶着羊群出去,走到草场上待一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回来。晚上又是手把肉或者面条,吃完学一会儿蒙语,然后睡觉。

    一天两顿,顿顿差不多。

    没有菜,没有水果,没有零食。想吃口甜的,就只能嚼奶干,嚼出那一点点甜味。

    头一个星期最难熬。肚子老是饿,嘴老是馋,脑子里老是想着北京街头的大包子、炸酱面、糖火烧。想得多了,嘴里就冒酸水。

    但王建新没吭声。他知道吭声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干活。

    骑马倒是进步了不少。从最开始的趴马背上不敢动,到能坐直了,到能小跑一段,到能单手抓着缰绳赶羊——也就用了十来天。苏和说他学得快,王建新自己知道,这是32岁灵魂的耐心在起作用。上辈子当厨子,站灶台前一站就是一天,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放羊也摸到点门道了。羊群看着乱哄哄的,其实有规矩。头羊往哪儿走,后面的跟着。只要盯住头羊,其他的就不用太操心。草场上哪儿草好,哪儿有水,羊自己也知道,但它们不会规划路线,走哪儿算哪儿,得人帮着往好草场赶。

    王建新每天跟着苏和出去,眼睛不闲着,耳朵也不闲着。

    “这片草场的碱度大,羊吃多了拉稀。”

    “那边洼地春天有积水,羊不能喝,喝了胀气。”

    “看见那个石头堆了吗?那是敖包,绕着走,别从中间穿过去。”

    苏和教得随意,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王建新全记在心里。

    他现在已经能用简单的蒙语跟苏和说话了。“赛努”是你好,“巴雅尔拉”是谢谢,“塔”是您。苏和说他学蒙语也快,王建新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脑子比以前好使了点——不知道是穿越的后遗症,还是修炼功法起了作用。

    说到功法,还是老样子。

    每天晚上等苏和睡着,王建新就溜到蒙古包后面,进空间里练一会儿。盘腿坐着,调呼吸,意守丹田,感受灵气。

    啥也没有。

    坐了十天了,屁都没感受到。

    有时候王建新都怀疑这功法是不是假的,但脑子里那篇文字清清楚楚,不像是骗人的。可能是他资质不行?或者是因为心静不下来?

    空间里倒是有点变化。

    那条小河里的鱼,倒是经常能看到,都是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王建新琢磨着能不能捞几条上来养,又怕给养死了。

    土地还是空着。他试着从外面带了一捧土进来,跟空间的土比较了一下。外面草原上的土发黄发干,空间的土是黑褐色的,攥在手里油润润的,明显肥得多。

    “这要是种上土豆,怕是能长到人头那么大。”王建新每次进来都要念叨一遍。

    可种子呢?

    他问过苏和,生产队种不种地。苏和说不种,牧民不种地,吃粮食靠国家供应,面粉每个月按人头发。菜就更不用想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王建新又问,那知青们想种菜怎么办?苏和说,知青点后面开了巴掌大一块地,种了点萝卜,去年秋天收了二十来斤,没几天就吃完了。

    二十来斤萝卜,十几个人吃几天。

    王建新听完,彻底断了从生产队搞种子的念头。

    得另想办法。

    这天下午,王建新正在草场上放羊,远远看见一个人骑马过来。

    等走近了,认出来了——是张爱国。

    “建新!”张爱国跳下马,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可找着你了。”

    “怎么了?”

    “李红梅病了。”张爱国说,“拉了两天肚子,今天早上开始发烧,人都迷糊了。我们去叫了公社的卫生员,卫生员说可能是急性痢疾,他那儿没药,让送旗里医院。”

    “那送了吗?”

    “没车。”张爱国急得直搓手,“生产队就一辆马车,昨天去拉粮了,明天才能回来。我们几个知青商量着骑马送她去,但她那个样子骑不了马。大家说让我来找你,问你有没有办法或有没有带药。”

    王建新皱了皱眉。

    急性痢疾,拖久了会出人命。

    “带我去看看。”

    他把羊群交给苏和,跟张爱国骑马往回赶。

    知青点门口围了一圈人。王建新掀开门帘进去,看见李红梅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一摸——烫手。

    他蹲下来,搭上李红梅的手腕。

    这一搭,脑子里的东西就自动涌出来了。

    脉象细数,舌苔黄腻,腹痛里急后重,便下赤白脓血——确实是湿热痢,疫毒内蕴。按照宗师医术的判断,这是急性细菌性痢疾,已经出现了轻度脱水和电解质紊乱的迹象。

    “有药吗?”王建新问。

    “没有。”张爱国说,“卫生员那儿只有红药水紫药水,还有去痛片。”

    王建新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有几十个治痢疾的方子。白头翁汤、芍药汤、葛根芩连汤……方方都有效。问题是没有药。这个年代,公社卫生所连黄连素都缺,更别说中药了。

    “有没有陈茶叶?”王建新突然问。

    “啥?”张爱国没听清。

    “陈茶叶,就是放了好几年的那种。越陈越好。”

    “我那儿有。”一个女知青说,“我妈给我带的,我一直没舍得喝。”

    “拿来。”

    女知青跑回去拿了一包茶叶。王建新打开看了看,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放了至少一两年了,颜色发暗,香味也没了。

    但能用。

    “烧一锅开水。”王建新说,“抓一大把茶叶放进去,煮浓了,晾凉了给她喝。多喝,喝到尿变清为止。”

    他又让人去找了一头大蒜,剥了十几瓣,捣成蒜泥,用温水送下去。

    “就这些?”张爱国有点怀疑。

    “先这样。”王建新说,“茶叶里的鞣酸能收敛止泻,大蒜素能杀菌。明天我再去看看。”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如果这招不管用,就得想办法弄药了。实在不行,他空间里那条河的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殊功效,但他不敢乱试。

    第二天,王建新一早又去了知青点。

    李红梅的烧退了,拉肚子的次数也少了。她靠在被子上,看见王建新进来,挤出一个笑:“谢谢你啊建新,昨天喝了那茶,半夜就好多了。”

    “还拉吗?”

    “不咋拉了,就是肚子还有点疼。”

    “正常。”王建新说,“这两天别喝奶茶,别吃肉,喝点稀的。有小米的话熬点小米粥,啥也不放,就喝那个汤。”

    李红梅点点头。

    张爱国把王建新拉到一边:“你这医术跟谁学的?”

    “我姥爷。”王建新笑着说,“老中医,小时候跟他学过一点。”

    “一点就这么厉害?”张爱国不信。

    “痢疾这东西,关键是止泻和杀菌。茶叶和大蒜家家都有,应个急没问题。真要重症了,还得去医院。”

    张爱国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苏和耳朵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和问:“你会看病?”

    “就会一点。”王建新说,“家里老人教的,治个头疼脑热拉肚子还行。”

    苏和没再说话,但看王建新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又过了几天,苏和家的母羊接羔。有一只母羊难产,折腾了半天,羊羔就是出不来。

    苏和急得满头汗。一只羊羔值不少钱,死了损失就大了。

    王建新蹲下来看了看。母羊躺在地上直喘气,羊水已经破了,但羊羔的蹄子只露出一点点。

    “苏和大叔,我能试试不?”

    苏和看了他一眼:“你会?”

    “我小时候姥姥家里养过羊。”王建新编了个瞎话。宗师医术里有治牲畜的法子——古时候中医也看兽医,牛羊马驴都看。

    他洗干净手,慢慢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羊羔的位置不太对,是横着的。他轻轻把羊羔转了个方向,顺着母羊的宫缩往外拉。

    折腾了十来分钟,羊羔出来了。

    湿漉漉的,但活着。

    苏和蹲下来看了看小羊羔,又看了看王建新,半天没说话。

    晚上,苏和多煮了一块肉。

    “吃。”苏和把最好的那块递给王建新。

    王建新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苏和又拿出烟袋抽上了。抽了几口,突然说:“你想当巡边员?”

    王建新心里一跳,面上没露出来:“想是想,可我骑马还不行。”

    “骑马可以练。”苏和说,“我年轻时骑马也不好,练了几年就差不多了。你想当的话,我帮你问问。”

    “真的?”

    “真的。”苏和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学好本事,别死在草原上。”苏和说完,把烟袋磕了磕,躺下睡了。

    王建新躺在被窝里,心跳得有点快。

    巡边员。

    生产队推荐。

    可以自己待在巡边站,自由支配时间。

    边境线。

    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把激动压下去。

    不能急。还得练骑马,还得学打枪,还得把身体养好。

    一步一步来。

    又过了半个月,王建新的骑马技术已经像模像样了。能在马上弯腰捡东西,能在马背上转身上马,还能骑着马赶着羊群跑一段。

    苏和开始带他去更远的地方放羊。

    走两个钟头才能到的那片草场,草好,但靠近边境了。

    王建新第一次靠近那道铁丝网。

    铁丝网不高的,有些地方已经歪了,被风刮的。铁丝上挂着一些枯草,风一吹就哗哗响。

    “那边就是蒙古国。”苏和指着远处。

    王建新看过去。那边的草原跟这边差不多,也是枯黄一片,远远能看见几个黑点,不知道是房子还是蒙古包。

    “有人偷着过去吗?”王建新问。

    “有。”苏和说,“前年有个人偷着过去,被抓了,判了好几年。”

    “偷过去干什么?”

    “换东西。”苏和说得简单,“那边有些东西咱们这儿没有。”

    王建新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那道铁丝网,直到看不见为止。

    春天慢慢来了。

    草原开始返青,从枯黄变成嫩绿,像有人拿画笔一层一层地涂颜色。小羊羔陆续出生,白花花的一片,在草地上蹦跶。牛也下犊子了,母牛护着小牛,看见人走近就瞪眼睛。

    苏和说:“春天是草原最好的时候。”

    王建新觉得也是。虽然还是吃不饱,还是没菜吃,但看着草绿了,天暖了,人的心情确实不一样了。

    他的蒙语已经能日常对话了。跟苏和说话不用再夹着汉语,跟其他牧民也能聊几句。牧民们觉得这个北京来的小知青有意思,学蒙语快,干活不偷懒,还会治点小毛病。

    有一回,隔壁蒙古包的其其格大妈腰疼,王建新用从医术里学的推拿手法给她按了按,当场就轻了不少。其其格大妈高兴坏了,第二天送来一盆酸奶。

    苏和喝了那盆酸奶,咂咂嘴说:“你要是天天给人看病,咱们家就不缺酸奶喝了。”

    王建新笑了笑,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的医术远不止这点。

    但没必要让人知道。

    功法他怎么也练不出来。

    王建新都快放弃了。每天晚上进空间,盘腿坐着,调呼吸,意守丹田——啥也没有。有时候坐得腿都麻了,起来走两步,再坐,还是啥也没有。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练错了。又把脑子里那篇功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逐字逐句地琢磨,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但就是没感觉。

    “算了。”王建新心想,“可能不适合我。早知道当时选格斗宗师了。”

    他把修炼的事暂时搁下,专心干好眼前的活儿。

    这天傍晚,王建新从知青点回来,看见苏和坐在蒙古包外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信。”苏和把信递给他。

    王建新接过来,一看那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是二哥王建军的。打开一看,信上写的不多:

    “小弟,哥这个月涨工资了,涨了五块钱。给你寄了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你收好。哥在厂里挺好的,你别惦记。好好吃饭,别饿着。二哥。”

    王建新看完,眼眶有点热。

    二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给他寄三十块和粮票,肯定是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见苏和正看着他。

    “家里寄钱了?”苏和问。

    “嗯,我二哥。”

    “你家里人对你不错。”

    “是。”王建新说,“都对我好。”

    苏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进包里了。

    王建新坐在外面,看着天边的晚霞。草原上的晚霞特别好看,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个天都烧着了。

    他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父亲王世昌送他上火车那天说的话。

    “到那儿好好干,别委屈自己。”

    王建新在心里说:“爸,您放心,我不光不会委屈自己,我还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天黑透了,他才进包。

    苏和已经铺好了被褥,躺下了。

    王建新躺下来,听着外面的风声。

    明天还要放羊。

    后天也是。

    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巡边员的事,苏和已经松口了。

    等当了巡边员,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