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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磨合

    第十三章 磨合

    现代:2026年3月13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三月初三,辽东右屯卫

    早上8点多,

    他就睡不着了,拍掉裤子上的土,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一推,跨了过去。

    李明就穿过了双穿门。

    院子外早有动静破布条的叫花子。

    狗蛋正领着原来的十五个人在演武场练枪。大牛、二牛各带一队,二娃蹲在边上整理打出来的弹壳,周猛直接蹲在墙头上,盯着北边的动静。

    刘五蹲在草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眼睛直勾勾看着演武场的方向发呆。

    李明走过去,挨着他蹲下。

    “刘把总,昨夜睡得还行?”

    刘五扭头看见是他,赶紧放下碗就要起身行礼。

    “坐着。”李明按了他肩膀一下,“我问你,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开练?”

    刘五琢磨了一下:“受伤的十几个得养几天,剩下的今天就能上。”

    “行。上午你把人带到演武场,先跟着狗蛋练队列。规矩一视同仁,不分新旧。”

    “是。”

    李明刚要起身走,刘五又把他叫住了,脸有点红,搓着手:“老爷,刘某多嘴问一句——那个快枪,什么时候能给我们配?”

    李明扫了他一眼:“先练。队列练明白了,规矩记牢了,再摸枪。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走火打死人,不是我赔不赔得起的事。”

    刘五没敢再问。

    上午,刘五把手下能动的三十个人都领到了演武场。狗蛋站在队前喊口令,从立正稍息到向左向右转,再到齐步走,一步步来。这些人本来就当过兵,底子还在,练了半个时辰就摸得差不多了。

    但麻烦也跟着冒出来了。

    刘五手下那个脸上带疤的周什长,死活不肯跟狗蛋的人站一块,抱着胳膊远远站在边上。

    “我们是刘爷的兵,凭啥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周顺脸上那道刀疤拧成了疙瘩,语气冲得很。

    狗蛋停下口令,回头看李明。

    李明走过去,盯着他问:“你叫什么?”

    “周顺。”

    “周顺,你刚才说什么?”

    周顺梗着脖子,嗓门不小:“我说我们是刘爷的兵,不归他管!”

    李明没接话,抬眼扫了下刘五。

    刘五脸色瞬间就变了,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他妈活腻歪了?”刘五骂得唾沫星子都飞了,“李老爷就是我的主子,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再多逼逼一句,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周顺捂着脸,不敢吱声了。

    李明抬手挡了刘五一下:“别打了。”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你们是刘五的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信他不信我,这很正常。”

    “但有一条规矩我放这——刘五跟了我,你们跟了刘五,那就是跟了我。谁觉得不服,现在就走,我给三天干粮。不走,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顺身上:“今天这一巴掌,是给你提个醒。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兵,到了我这,就只有一个头。听明白没有?”

    “明白。”周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大点声!我听不见。”

    “明白!”

    李明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把场子留给狗蛋和刘五收拾。

    午饭的时候,李明把刘五叫到自己住窑洞。

    “你的人不服气,正常。换我刚跟了个新主子,我也不服。”李明给他倒了碗凉水,“但你得替我管住他们。出了乱子,我第一个找你。”

    刘五接过碗,没喝,重重点头:“李老爷放心。哪个兔崽子敢不听话,刘某自己动手收拾,绝不用你费心。”

    “收拾归收拾,别打出毛病来。这些人我都还要用。”

    刘五连忙应下。

    下午,李明又让狗蛋带着所有人练了一下午队列。原来的十五个人当排头,新来的都跟在后面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练错了就全队停下来重走。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列已经像模像样了。齐步走脚步能踩到一个点上,向左向右转也不再有人转错方向撞在一起。

    天黑透了,李明把狗蛋、刘五、大牛、二牛、周猛几个人叫到一块开小会。

    “今天练得怎么样?”李明先问狗蛋。

    “还行,新来的都有当兵的底子,练得快。就是还有个别人心思活泛,得压一压。”

    “刘五,你的人,你来说说情况。”

    刘五闷声道:“周顺那个刺头,刘某回头就给他做规矩。其他人我都交代过了,谁敢炸刺,刘某第一个饶不了他。”

    “不是让你收拾人。”李明摆了摆手,“是让你带着他们往好里走。你的人,你说话比我管用,你得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干,比他们在外面瞎晃悠抢那点东西强得多。”

    刘五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刘某明白。”

    “还有件事。”李明接着说,“现在人多了,院子不够用。明天开始,能动的都去干活,搬砖、和泥、垒墙,把院子往东边扩一圈。不白干,每天干活的人,额外多发半斤粮。”

    “是。”几个人齐声应了。

    散了会,李明一个人站在窑洞口吹风。

    院子里已经静下来了,新来的人挤在草棚里,偶尔还有小声说话的动静。原来的十五个人都住土坯房,灯早就灭了。

    刘五还蹲在草棚门口,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火星在黑里一闪一闪的。

    人心得慢慢拢。不急这一时。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顺就被人从草铺上踹醒了。

    是刘五。

    “起来,搬砖去。”

    周顺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昨日的巴掌印还隐约可见。他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跟着刘五走到院子东边。那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土坯,是狗蛋带着人连夜拓出来的。

    李明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每人先搬五十块,搬到墙根底下码整齐。”狗蛋指着地上用树枝画的线,“就码在这条线里面,不许歪,不许倒。”

    周顺闷头开始搬。土坯一块少说十几斤,五十块搬完,饶是他体格健壮,也累得满头大汗,腰都快直不起来。搬完自己的那份,他蹲在墙根下喘气,看着刘五那帮老弟兄一个个累得龇牙咧嘴,心里那点不服气的火星子,又被勾了起来。

    “凭什么就我们新来的干这苦力?”他小声嘀咕。

    “就凭你们吃饭多。”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顺扭头,看见是二牛,那个平时话不多、枪法却奇准的年轻人。二牛也刚搬完砖,正用袖子擦汗。

    “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么干。”二牛说,“老爷说了,想吃饭,先干活。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粮。”

    “那你们现在……”周顺扫了一眼演武场方向,狗蛋正带着原来那十五个人练枪,砰砰的响声时不时传过来。

    “现在?”二牛咧了咧嘴,“现在我们有枪了。但你得先让老爷信你。你以为那枪是白给的?”

    周顺不说话了。他看着二牛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蓝棉布衣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颜色、却崭新板正的同款——这是昨晚才发下来的。料子厚实,针脚密,比他们以前在卫所发的号衣强了不知多少倍。

    “中午吃什么?”他忽然问。

    “粥,管够。晚上有干的,听说今天有咸菜。”二牛说完,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

    中午开饭,果然是大锅的糙米粥,熬得稠稠的,每人一大碗。粥里还真切了细细的咸菜丝,虽然不多,但那股咸鲜味让一群吃了许久淡食的汉子眼睛都绿了。周顺端着碗,蹲在墙角呼噜呼噜喝,一碗下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浑身都暖了。

    下午接着干活。这次是垒墙。狗蛋带着大牛过来示范,怎么放土坯,怎么抹泥,怎么找平。周顺学得认真,他手上劲大,垒的墙又直又稳。干到太阳偏西,东院墙已经垒起一人多高。

    休息的时候,周顺靠着新垒的墙坐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刚想卷一根,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过来半截卷烟。

    是狗蛋。

    “尝尝这个,老爷给的。”狗蛋说。

    周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就着狗蛋手里的火折子点上,吸了一口。烟气冲进肺里,有点辣,但劲儿很足,比他自己种的旱烟强多了。

    “你们……一直都吃这么好?”周顺吐着烟圈,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一天的问题。

    “好?”狗蛋笑了,“你是没见着我们刚来的时候。跟你们一样,破衣烂衫,饿得前胸贴后背。是老爷一口饭一口饭把我们喂活的,一件衣裳一双鞋给我们添置的。这墙,这房子,都是我们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周顺:“老爷说了,跟着他,肯卖力气,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以后,还会有枪,有地盘,有好日子过。但前提是,得是一条心,得守规矩。”

    “规矩……”周顺喃喃重复。

    “对,规矩。”狗蛋点头,“老爷的规矩就三条,不复杂,但犯了就没情面讲。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我算是来得早的,老爷信我,让我带人。可我要是不守规矩,一样滚蛋。”

    周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夕阳下渐渐成型的院墙,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穿着同样衣裳、吃着同样饭、干着同样活的弟兄们。

    傍晚收工前,李明过来看了一圈。他走到周顺垒的那段墙前,伸手摸了摸,又用力推了推,墙纹丝不动。

    “垒得不错。”李明说。

    周顺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老……老爷。”

    “明天还这么干。”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好了,有赏。”

    说完就走了。

    周顺站在原地,看着李明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拍过的肩膀,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松了一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顺主动坐到了狗蛋他们那堆人旁边。粥还是糙米粥,但每人碗里多了一小撮咸菜,还有小半块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啥?”周顺问旁边的大牛。

    “压缩饼干,老爷给的,好东西,顶饿。”大牛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周顺学着他的样子,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怪,甜甜咸咸的,但嚼了几下之后,一股扎实的饱腹感就涌了上来。

    “明天……”周顺咽下嘴里的东西,低声对狗蛋说,“明天我带着我那几个弟兄,早点起来干。”

    狗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

    夜里,周顺躺在草铺上,听着周围弟兄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却有点睡不着。他摸了摸脸上已经不太明显的巴掌印,又想了想白天那碗稠粥、那截卷烟、那段被老爷夸奖过的墙,还有肩膀上传来的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拍打。

    好像……跟着这个李老爷,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还有人把你当人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