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员工餐的诱惑
正午的阳光透过后院的槐树叶子,在石桌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苏晓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酱汁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排骨被炖得酥烂,骨头上挂着的肉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香气从厨房门口一路弥漫到整个后院,霸道得连墙角那丛半死不活的月季花都精神了几分。
沈渡已经在石桌边坐好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白饭。
就一碗白饭。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苏晓晓把自己的午饭一样一样端上来——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每放一道菜,她就用余光扫沈渡一眼,等着他露出渴望的表情。沈渡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面不改色,目光平静,看起来对眼前的处境毫无怨言。
但苏晓晓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卤牛肉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她差点笑出声。
“吃吧。”苏晓晓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最红亮、酱汁最浓郁的排骨,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嗯——好香啊,软烂入味,一抿就脱骨。这排骨我炖了足足一个时辰,连骨髓都入味了。”
她一边嚼一边偷看沈渡的反应。沈渡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口白饭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晓晓又夹起一片卤牛肉。那牛肉是她昨天晚上用秘制卤汁泡了一整夜的,切开来肌理分明,每一道纹路都浸透了卤汁的咸香。她把牛肉片举到面前,对着阳光照了照,晶莹剔透的筋络在光线里像琥珀一样半透明。
“卤牛肉也很成功。”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恰好能让对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筋膜都煮化了,切片的时候一点不散。蘸这个蒜泥醋汁,绝了。”
她把牛肉片在蘸料碟里轻轻一点,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沈渡夹白饭的速度又慢了半拍。
“你是故意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但苏晓晓就是从那份平静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对呀。”苏晓晓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她夹起一块排骨,筷子举得老高,让那块裹着浓稠酱汁的排骨在沈渡眼前缓缓地晃了一圈,像某种古老的诱饵仪式。
排骨的香味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把排骨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说:“可惜某些人只能吃白饭。”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白饭。白饭是刚蒸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其实也不难吃。但在一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菜肴面前,这碗白饭显得格外孤独。
“我可以自己买。”他说。
苏晓晓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了。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笑容灿烂得像个刚捡了金元宝的财迷:“你身上的钱都是欠我的呀。你拿什么买?”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夹白饭,没有再说话。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苏晓晓莫名觉得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点,下颌线也绷得更硬了一点。那种“我不服但我确实没钱”的沉默,让苏晓晓的心情舒畅得像三伏天灌了一口冰梅汤。
苏晓晓哼着小曲,继续享用她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的香气在院子里肆无忌惮地飘散,混着蒜蓉青菜清新的蒜香,还有番茄蛋汤酸甜的汤气。隔壁王大婶家的黄狗趴在墙根下,鼻子贴着砖缝拼命嗅,尾巴摇得像风车。
说起来,这个红烧排骨确实是苏晓晓的得意之作。穿越过来之后,她花了不少心思把现代的烹饪手法和修真界能买到的调料结合起来。这个世界的厨艺水平整体不低,但香料运用相对保守,像她这样把十几种香料按比例调配的做法,至少在青云镇是独一份。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丁香——每一样的比例都调整过好几轮,最后定下来的配方连她自己都觉得满意。昨晚上她在厨房炒料的时候,那个香味顺着烟囱飘了半条街,隔壁王大婶都来敲门,探头探脑地问:“苏老板,你这是在做什么神仙吃食?”
苏晓晓嚼完一块排骨,骨头吐在小碟子里,端起番茄蛋汤喝了一口。余光瞥见沈渡还在面无表情地对付那碗白饭,她的得意稍微收敛了几分。这人也是够倔的,说吃白饭就真的只吃白饭,连口汤都不开口要。
她端着汤碗,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呢——如果你说一句‘老板娘最好了’,我倒是可以考虑分你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不看沈渡,低头搅着汤碗里的蛋花,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尖。
沈渡抬起眼皮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光一闪而过。
“老板娘最好了。”
苏晓晓的汤勺停在半空中。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她本来是想逗逗他,看他会有什么反应——按照她对沈渡性格的判断,这种沉默寡言又身手不凡的冷淡型男人,应该是不屑于为了一口吃的低头的。他应该会沉默,会拒绝,甚至会冷着脸端着白饭起身走人。她甚至提前在脑海里预演了三遍他起身走人之后她怎么把他拽回来的剧情。
结果他说了。干脆利落,毫不含糊,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而且这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堪比朝堂上议政的文官,眼神端正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书。那张本该拔刀杀人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冷脸上,挂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和坦荡。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闷拳,不重,但精准地砸在苏晓晓的心窝上。
她本来准备好的所有调侃话术全部失效,反而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行行行,给你吃。”苏晓晓把红烧排骨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半,又推了推卤牛肉的碟子,动作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匆忙。她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语气不满地嘟囔,“下次说之前能不能有点情绪?带点感情,带点起伏,你刚才说那句话跟念公文似的,这样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沈渡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认真品尝。阳光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然后苏晓晓看见他的筷子明显加快了。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看着沈渡低头吃饭的样子——他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很端正。脊背挺直,筷子拿得标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但夹菜的频率暴露了他真实的感受:排骨一块接一块地夹起来,每一块都认真地啃干净,骨头上不留一丝肉屑;卤牛肉蘸了蘸料之后整片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表情依旧是冷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满足。
苏晓晓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现代也是独居。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在周末逛超市买菜,一个人在厨房里鼓捣一下午做出三四个菜,摆盘再精致,拍完照发完朋友圈,坐到桌前的时候才发现对面空无一人。那时候她做的菜比现在还讲究——红烧肉要配鹌鹑蛋,清蒸鱼要掐着秒表算火候——但不管做得再好吃,一个人坐在桌前,饭菜嚼着嚼着就没了味道。
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死里逃生,隐姓埋名,开了一间只有三十来个平方的小杂货铺。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活,赚的钱还算不上前世一个月的工资,提心吊胆地躲着原剧情的腥风血雨,身边还多了一个来历不明、说话气人、吃她饭还不交伙食费的可疑男人。
可现在有一个人坐在对面,安静地、认真地吃她做的饭。他嘴上说着那些让人想翻白眼的话,但筷子从不会停在盘子里犹豫。他从不夸张地夸赞她的手艺,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她——好吃。
这种感觉,好像是比一个人吃饭要香那么一点。
“怎么样,好吃吧?”苏晓晓问。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随口的,但耳朵又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嗯。”
就一个字。但苏晓晓莫名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来得实在。沈渡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以他的性格,要是不好吃,他大概也会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但他说了“嗯”,就是真的觉得好吃。
“跟我干,伙食不会差。”苏晓晓豪气地一挥手,筷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仿佛圈住了一整桌满汉全席,“等咱们赚了钱,我天天给你做大餐。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蒜蓉粉丝蒸虾、西湖醋鱼、东坡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保证一个月不重样。”
沈渡停下筷子,抬起头来看她。
“天天?”
“天天。”苏晓晓斩钉截铁,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像是在盖章定论,“前提是店里的活你都得干。劈柴挑水扫地擦桌子洗碗搬货——一样都不能少。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成交。”
他回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苏晓晓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她总觉得他回答得这么快,像是她开出来的条件正中他下怀,好像自己不知不觉中踩进了什么精心布置的圈套。但仔细想想,他答应的无非就是干活——劈柴挑水扫地擦桌子,全都是体力活,怎么看都是她赚了。
算了。苏晓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碗筷。反正一个勤杂工也翻不了天,就算他来历不明、恢复力惊人、能用一个眼神吓跑地头蛇,在这里他也只是个欠她十两银子的勤杂工。
她重新哼起了那首调子走得不成样的小曲,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点着地面。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落在那盘已经快被消灭干净的红烧排骨上,落在沈渡指尖沾着的一点酱汁上。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下头继续哼歌的那一刻,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极浅极淡,像是清晨湖面上被微风掠起的第一道波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弭于无形。他垂着眼帘,将那抹笑意藏在阴影里,然后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酱汁浓郁,肉质酥烂,咸中带甜的滋味在舌尖上缓缓铺展开来,混着后院槐树叶子微微泛苦的清香,混着午后的阳光和鸟鸣,混着对面那个女人跑调的哼唱。
窗外有风吹过,墙角的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落在空了的碟子旁边。隔壁黄狗终于放弃了从墙缝里钻进来的企图,趴在墙根下打了个哈欠。
苏晓晓还在哼她的小曲,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点着地面,偶尔停下来喝一口番茄蛋汤,然后用筷子夹起一片蒜蓉青菜,嚼得咔嚓响。她的吃相不算文雅,但透着一股活泼的满足感,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沈渡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还要。”
苏晓晓的哼唱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看桌上——排骨盘子空了,卤牛肉碟子只剩下两片蘸料汁,青菜盘里还剩两根菜心。她又抬头看了看沈渡面前那只空碗,目光在碗底那几粒残存的米粒上停留了一下。
“……你吃了两碗了。”
“你说天天大餐。”沈渡的语气波澜不惊。
“那是以后!那是等赚了钱以后!”苏晓晓把最后一根青菜心抢在手里,迅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现在还没赚到钱呢,现在吃的每一顿都是成本,你懂不懂什么叫成本控制?”
“所以现在能吃的先吃。”沈渡的逻辑无懈可击。
“沈渡你要不要脸?”苏晓晓瞪着他。
“不要。”
他回答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晓晓被噎得说不出第二个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饭,又抬头看了看沈渡那张面无表情却莫名理直气壮的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叹息。
“……厨房锅里还有一点排骨,是我留着晚上下面条的。你自己去盛。”
沈渡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脊背挺直,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把短了一截的袖口染成暖金色。
苏晓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晚上排骨面也是你的活,别想偷懒!”
沈渡走到厨房门口,微微侧过脸。阳光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略微亮了一些,像是深潭表面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嗯。”
然后他消失在厨房门口。
苏晓晓哼了一声,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阳光继续暖融融地洒着,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隔壁的狗打了个滚,肚皮朝天睡了过去。解忧杂货铺后院的这个寻常午后,安静得像一碗温热的番茄蛋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