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防御!
抗大。
一间宽敞的窑洞被临时改作教室。
阳光穿过木窗格,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墙上切出几道光斑。
屋里坐着三十多个人。
清一色的灰军装,没配军衔。
有人袖管空荡,有人额角留着弹片划过的暗红疤痕。
他们是刚从前线换防下来的团营级干部,每个人手里都沾着鬼子的血。
陈宇走上讲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新编43师军装,没带警卫,手里只拿了一盒粉笔。
台下很安静。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质疑。
他们听过陈宇的名字,知道新编43师打了不少胜仗。
但打胜仗是一回事,跑来给他们上课是另一回事,毕竟能来到这谁不是打了很多胜仗。
陈宇没寒暄,转身拿起粉笔。
“唰唰唰——”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留下两个新词。
弹性防御,反斜面阵地。
写完,陈宇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边缘。“今天第一课,讲防御。”
“报告!”
前排右侧,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大,身下的长条木凳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汉子叫雷万山,某主力团团长。左脸有一道划过颧骨的刀疤。
“陈师长,我叫雷万山。我是个粗人,说话直。”雷万山站得笔直,嗓门极大,“你黑板上写的反斜面,我听人念叨过。说白了,就是把部队藏在山背面。”
陈宇看着他:“继续。”
雷万山声音更响:“咱们八路军,没飞机,少大炮,子弹按颗数。鬼子冲锋,咱们靠什么顶?靠刺刀,靠命!你把人藏在山背面,正面山头直接让给鬼子,鬼子居高临下架起机枪往下扫,这仗还怎么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陈师长,打仗不能玩花活。你这战术,在俺们这叫逃跑主义。”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老同志微微点头。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瞎指挥害死手底下的兵。
后排角落,李部长坐在长凳上,翻开笔记本。
他没吭声,只是抬头看向讲台。
陈宇没发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拿起半截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逃跑主义。”陈宇重复了一遍,忽然抬手一指黑板,“雷团长,上来。”
雷万山大步跨上讲台。
陈宇把粉笔递过去。“画一个你认为最稳妥的山地阻击阵地。假设,你有一个营,对面是日军一个中队,带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四挺重机枪。”
雷万山接过粉笔,毫不犹豫地下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山头。
山顶设重机枪阵地,山腰设两道连级散兵坑,呈阶梯状梯次配置。
“标准的一线平推,层层阻击。”雷万山敲了敲黑板,“鬼子想上山,就得拿人命填。只要我的人没死绝,阵地就丢不了。”
台下不少人附和。
这是他们最常用、也最管用的打法。
陈宇拿过一根红色粉笔。
“你的打法确实不错。”陈宇盯着黑板,“但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拿起红粉笔,在雷万山画的山头正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日军的步炮协同。”
陈宇声音转冷,“战斗打响,日军不会直接冲锋。他们的九二式步炮会先对你的山头进行二十分钟的火力覆盖。你的重机枪阵地在山顶,是绝佳的活靶子。”
红粉笔在山腰散兵坑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炮火准备后,日军步兵跟进。距离你阵地一百米时,炮火向后延伸,切断你的预备队。这时候,你的前沿阵地还剩几个人?”
雷万山梗着脖子:“剩一个人,也敢端刺刀!”
“然后呢?”陈宇反问,“人死光了,阵地丢了。你用一个营的命,换了日军半个中队,这就叫会打仗?”
雷万山哑口无言。
他知道陈宇说的是事实,前线很多次阻击,就是这么硬生生拼光的。
陈宇没等他反驳,转身擦掉黑板上的一半图形。
他用白粉笔重新勾勒山体线条。
“看清楚。”
陈宇在山峰最高处,也就是棱线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
“这里,不放主力,只放一个观察哨。”
接着,粉笔在山体背面的反斜面画出三道折线。
“主力连全部藏在反斜面。日军的步兵炮弹道平直,打不到山背面,重炮会有射击死角。他们的炮火准备,只能炸石头。”
雷万山忍不住开口:“那鬼子步兵爬上山顶呢?”
陈宇手腕一顿,红粉笔在反斜面阵地两侧点下两个点。
“第一,日军步兵爬上山顶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因为怕误伤,他们的炮火必须停止。”
陈宇画出两条交叉的红线。
“第二,我在反斜面两侧配置侧翼机枪阵地。日军一旦越过山脊线,进入反斜面,迎接他们的,是没有炮火掩护的交叉火力网。”
红线在黑板上交织,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口袋。
“只要鬼子敢露头,侧翼机枪压制,正面步兵反冲锋。把他们赶下山脊,我们再撤回反斜面掩体。等鬼子退下去开炮,我们接着躲。”
陈宇扔下粉笔,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弹性防御!”
教室里鸦雀无声。
雷万山死死盯着黑板上那几条红白相间的线条,嘴唇紧紧抿着。
他是老兵,看得懂这套战术的毒辣。
这种打法,完全废掉了日军最大的火力优势。
“陈师长。”雷万山喉结滚了一下,“这打法,真能在战场上用?”
“武汉会战,万家岭的侧翼田家镇玉屏山,南京保卫战的青龙山,这些大家都可以查看对应的战报,只要有相适配的地形,我都使用了相关战术。”陈宇语气平淡,“最好的一次,打小鬼子战损比,一比四点五。”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一比四点五的战损比,在阻击战中几乎是神话,更别说是打装备精良的小鬼子了。
陈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我知道,光在黑板上画几条线,说服不了你们。”
他看着雷万山,也看着教室里的所有人。
“战术不是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你们觉得反斜面是逃跑主义,觉得步炮协同在敌后用不上。”
陈宇伸手一指门外。
“三天后,后山沙盘推演,加实兵演练。”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这次出来没带兵,就从你们那借一个排。你们,三十多个人,随便挑一个连。阵地攻防,你们攻,我守。”
陈宇微微一笑。
“打赢我,我卷铺盖走人。打输了,接下来的半个月,把你们以前那套拼命的打法全都给我咽回肚子里,乖乖坐在这里听我讲怎么活下来打胜仗。”
雷万山猛地抬头,眼底燃起烈火。
“一言为定!”
陈宇点头:“一言为定。下课。”
他没再看黑板,转身走出窑洞。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随后轰然炸开。
老同志们围向讲台,对着黑板上的交叉火力网指指点点,争论声几乎掀翻屋顶。
角落里。
李部长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口袋。
他看着黑板上那几道凌厉的红线,又看向门外陈宇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玉阶说的没错。”李部长低声自语,“这小子,是块能把石头砸出火星的好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