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什么都没有了
陈建国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刚才都看见了,我现在净身出户。
铺子没了,钱没了,媳妇走了,闺女也被带走了。
怎么,你还想继续缠着我?我可没好处给你了。”
孙桂芝站在炕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怀孕了,一个多月了,你的。”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咕咕叫着在窗台下啄食。
远处有孩子唱着童谣跑过巷口,歌声又尖又脆,忽近忽远。
这些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可陈建国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把他和这些声音隔开了。
他站在原地,头皮一阵阵发麻,脊梁骨从尾椎到后脑勺一路凉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刚才被林国强几人揍的疼痛,在这一瞬间被他忘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
她的肚子还是平的。
隔着那件揉皱的碎花布衫,看不出来任何变化。
“你……说什么?”
“一个多月,前几天小日子没来,我去卫生院查了。”
孙桂芝的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刚才那样尖刻地数落他,“你不信,明天咱们去卫生院再查一次。”
陈建国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在炕上被抓奸,在泥地上跪着扇自己耳光,在印泥盒里蘸指印,他以为那是今天最坏的事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张认罪书好歹还在林国强口袋里,只要他老实按协议办,就不会被人看见。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这个孩子不需要任何人拿出来威胁他。
它长在孙桂芝的肚子里,一天比一天大,藏不住也赖不掉。
它把他和这个女人,把他和今天这个被他视为毁了一切的日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
一辈子解不开。
他想起林美玲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从明天开始,你没有铺子,没有钱,没有媳妇,没有闺女。
你就抱着这个女人过去吧……”
当时他只顾着害怕,只顾着签那些条款,没来得及想这话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他愿不愿意抱,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沉默了不知多久。
他把那只塞了半截的鞋彻底蹬掉,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里头剩了两根烟,他也顾不上哪根更直,随手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手抖得太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肿胀的嘴角漏出来,飘在门框边上。
鼻青脸肿的面孔在烟雾后头模模糊糊,看不出表情。
“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会对你负责,只要你……不嫌以后日子过得苦。”
孙桂芝站在炕边没有动。
她说:“苦不苦的,反正总比现在强,至少你还有门手艺。
我两个儿子还小,肚子里这个也需要一个爹。
你以后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别在孩子面前耍混。”
她一个寡妇,又带着两个儿子,日子难过。
而且因为有几分姿色,经常会被村里的泼皮无赖盯上。
陈建国,是孙桂芝自己挑选的人。
她看中陈建国有门挣钱手艺,年轻能干,就主动勾搭。
闹到现在这一步,虽然比想象中更惨烈,但也算是落了个她想要的结局。
陈建国没有答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他推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跨上车座,往村口方向蹬去。
他不敢回木匠铺。
他不敢看见林美玲收拾东西的样子,更怕看见陈萍抱着林美玲的腿问他“爸你去哪儿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闺女解释。
他骑着车在镇子外面绕了一圈,最终往陈家村的方向去了。
后腰的淤伤随着蹬车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钝痛。
肿起来的左眼被风吹得直流泪,他拿袖子擦了又擦,越擦越疼。
回到家时,陈母正坐在堂屋的灯下纳鞋底。
顶针在指间一推一送,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儿。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抬起头,就看见儿子推门进来。
灯下的人影让她手里的顶针啪嗒掉在地上。
陈建国站在门口,鼻青脸肿得几乎认不出人形。
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右眼底下乌青一片,嘴唇翻着口子,血已经凝了但还留着黑红色的痂。
衣领歪歪扭扭地扯开了两个扣子,裤子上全是泥印子,膝盖磨破了两块,布丝里还嵌着碎草末。
陈母噌地站起来,一把把他拽到灯下,粗糙的手指按着他脸上的伤,声音又急又尖:“谁打的?谁把你打成这样?哪个王八蛋下的黑手?你说话啊!”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美玲要跟我离婚。”
陈母的手顿住了。
“萍萍,被她带走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铺子,存的那些钱,铺子里全部家当,都……都给她了。”
陈母的脸一寸一寸地失了血色。
她扶着桌沿坐下来,手指攥着围裙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你……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
“谁?”
“柳河村一个寡妇。”
啪!
一巴掌扇在陈建国后脑勺上,力道不算太大。
陈母的手也在抖,抖得她连扇人都扇不利索。
她扇完自己也站不稳,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她脑子里轰轰地响。
木匠铺是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现在没了。
存折上的钱是陈建国一套家具一套家具打出来的,现在归别人了。
孙女现在也被带走了。
没了,全没了。
“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她林美玲凭啥把咱老陈家掏得一分不剩?
那都是你辛辛苦苦挣的钱!
离就离,逼到这个份上,咱们去派出所告他们!”
“妈。”陈建国打断她,声音闷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签了认罪书。”
“认……认罪书?”陈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什么认罪书?”
“婚内通奸,五次,还偷拿了家里的钱给那个女人。”
陈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发闷,“白纸黑字,都写了,按了手印,被林国强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