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主要就是爱装
战场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傅友德和郭英各带一队人马,将五千俘虏分成十队,每队五百人,依次押往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进行甄别登记。
明军士兵们在俘虏队列之间穿梭往来,将那些部落旗帜堆在一起继续焚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兵器被统一收集起来堆成了小山,刀剑矛戈混杂在一起,几个军械官正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地分拣,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当场熔毁。
沐春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要盯着俘虏的甄别工作,一边还要安排伤员转运、阵亡将士的登记造册,同时还得派人回城通知各坊各街的里长。
仗打完了,叛军已降,让百姓们该干嘛干嘛,不用再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脸上还沾着战场上溅的灰土没来得及擦,嗓子也因为喊了太多命令而沙哑了几分,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亢奋。
这一仗虽然不是他指挥的,但他跟在刘策身后亲眼见证了全过程,还亲手砍翻了十几个敌兵,这份经历足够他在军营里吹上好几年了。
而且跟着偶像杀敌,确实是一件非常爽的事情了。
只是现在还得继续忙,毕竟他也是代理西平侯的活,听自己太子叔叔和刘策叔叔的话呢。
现在的沐春,已经有几分独当一面的感觉了。
沐英再度坐在轿子里,让轿夫抬着他沿着俘虏队列外侧慢慢走了一圈。
他掀着轿帘,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微微见汗,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每到一处,那一处的俘虏就会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有些人甚至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种恐惧跟面对刘策时的恐惧不同。
面对刘策,那是面对一个超越认知范畴的无敌猛将时的本能畏惧。
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的恐惧。
但面对沐英,那是另一种恐惧,是被同一个人反复碾压了十几年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沐英镇守云南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叛乱平了多少次,这些部落的人比谁都清楚。
每一次他们觉得自己能赢,每一次都被沐英按着头打回去。
乌撒部的老兵记得,当年在澜沧江边沐英只带了两千人就把他们八千人打得丢盔弃甲。
芒部的老人记得,当年沐英平定大理段氏的时候,段家的末代总管带着三万精兵都没能挡住他。
其余部落的情况也都差不多,确实是被沐英收拾的很惨。
他们之所以敢跟着段赤来打这一仗,唯一的原因就是听说沐英病重,据说都命不久矣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再厉害也上不了马拿不了刀吧?
可他们偏偏漏算了一个人。
那个扛着三米长大刀、七招斩杀莽勒、连斩九个部落首领的秦国公。
而且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现在沐英就坐在他们面前,虽然脸色不太好,但那眼神和气势,跟他当年平叛时一模一样。
死不了,这个人死不了。
沐英的目光在俘虏队列中扫过,眼中的寒意让不少人后脊梁发凉。
他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
那个跪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的,是乌撒部的一个百夫长,三年前的叛乱里就有他,当时饶了他一命,让他带话回去给部落的人说以后再犯绝不轻饶。
结果他今天又来了。
此人该死。
沐英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眼中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面,用土话反复喊着饶命。
沐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当场下令处置任何人,只是把轿帘放下了,对轿夫说了一句:“回去吧。”
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在战场上杀敌从不眨眼。
但他也清楚,刘策刚才下的命令是对的。
这些人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但罪不至死的缴械放归,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让这些部落知道,跟大明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投降大明就有活路。
至于那些手上沾了明军血,犯过大错的首恶,自然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该杀的杀,这点还是没毛病的,要震慑这群宵小。
而那些部落首领,尤其是有统战价值的首领,就更不能轻易杀了。
留着他们,如果能让他们归顺,用他们去统治自己的部落,比派汉官去管要有效得多。
沐英在云南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部落的脾性了。
杀一个首领容易,但要收服一个部落的心,光靠刀还是不够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俘虏队列最前方那个被五花大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段赤,然后收回目光,对轿夫挥了挥手。
轿子沿着官道缓缓往城里去了。
段赤跪在地上,闭着眼睛。
从被按在地上绑起来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眼睛闭着,嘴巴抿着,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刚才沐英的轿子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也没有睁眼,但沐英那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嗯,一直维持这个动作还是很累的。
他很清楚,败军之将,阶下之囚,睁着眼看谁都是自取其辱。
与其睁着眼被人当猴看,不如闭着眼摆出一副成王败寇我认了的姿态,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确实有能力。
能在沐英病重的短短几个月内联络十几个部落、集结上万人马、两天之内突破外围防线兵临城下,这份组织力和判断力绝非庸才。
但有能力归有能力,他的性格里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喜欢装了。
当年在大理段氏当旧将的时候他就喜欢装,明明只是个中层将领,却总在部下面前摆出一副段氏中兴全靠我的架势。
后来逃进深山之后他还在装,明明过着茹毛饮血的流亡日子,却让手下人叫他总镇大人。
这次起兵他更是装到了极致,给十几个部落首领发的密信里自称大理正统继承者,用的印信是当年段氏末代总管留下来的一方旧印。
其实那方印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统信物,是他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捡的,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现在他都成阶下囚了,但他还是在装,多少是沾点死性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