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44章 豹死留皮人留名

    击败王彦章,李嗣源飞驿告捷,李存勖置酒大悦:“是当决行渡河之策。”

    下令军中将士家属并令归邺城,以示破釜沉舟之决心。

    同光元年,十月初一,辛未。

    日有食。

    李存勖送行妻刘氏、子李继岌于离亭。

    临行诀别,歔欷落泪:“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口于魏室而焚之!”

    次日,天子六军,龙武、羽林、神武,并铁林都、从马直、匡霸都、飞腾都、帐前银枪效节军等各部精锐相继而发,合计五万之兵,自杨刘渡过黄河。

    是夜三鼓,夜渡汶水。

    后日,至郓州,

    十月初四,甲戌。

    兵贵神速,大军四面包围中都,与王彦章决战。

    梁国占据中原之地,人马众多,然而数道出兵,力分则弱。

    董璋三万趋太原,霍彦威两万寇镇定,段凝六万攻魏州,王彦章一军独木难支。

    中都素无城守,师既云合,梁众自溃。

    昔日所向无敌的王铁枪被伤,抵挡不住唐军精锐尽出,夏鲁奇、元行钦、李从珂等一干正当壮年,如狼似虎的骁将,梁军大败。

    王彦章带伤上马,率牙兵亲校百余骑死战,左右逐渐失散。

    麾下一员列校景延广,三十出头年纪,自恃武勇过人,挺身与高行周相斗。

    不料交马不过三合,连中数枪,身负重创,伏鞍而走。

    高行周眼看赶上,正要下手取此人性命,石敬瑭率一彪军斜刺里冲出,不巧隔开二边。景延广侥幸得以脱出生天,逃赴汴梁去了。(注1)

    王彦章的运气没那么好,夏鲁奇于乱军之中,认出旧日相识:“此王铁枪也。”

    他艺高人胆大,单马追及近前,举起马槊刺去。

    王彦章扭转身,勉力提枪格挡,终是新伤未愈,未能完全防住。

    二尺槊锋从腰腹划过,势大力沉破开甲叶,击飞兽口衔带的腹吞,一道深痕血如泉涌。

    夏鲁奇枪法霸道,余势未尽,连同战马一起掀翻,王彦章摔倒在地。

    他还待起身再战,冷森森的锋刃已经架在颈上。

    白刃加身,王彦章忽然笑了。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亡,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啊。

    王彦章卧倒沙场,神情坦然:“尔非余故人乎?”

    ……

    中都一战,擒梁将王彦章及都监张汉杰、赵廷隐、刘嗣彬、李知节、康文通、王山兴等将吏二百余人,斩首二万,夺马千匹。

    李存勖入城,安抚民众,清点府库,安下行营。

    战后评定部属战功,接见败军之将,是胜者的权利,也是主帅的责任。

    李存勖列皇帝仪仗,诸将献俘表功。

    看到张汉杰身不披甲胄,衣衫洁净,发髻不乱,显然不是经过一番打斗被俘。

    李存勖皱了皱眉头,不屑说道:“张归霸一世英名,谁知虎父犬子。”

    张汉杰面露惧色,李存勖的长兄李落落正是其父张归霸所擒,送于魏博军节度使罗绍威处死,张家和李克用、李存勖有杀子杀兄之仇。

    李存勖无意和他多话,摆摆手下令关押,待擒住其余兄弟,一并处置。

    刘知俊族子刘嗣彬的运气比较差。他曾经投奔过李存勖,深得厚待,得赐锦衣玉带,军中呼为“刘二哥”,谁想一年之后,又反叛回归了梁国。

    李存勖面上带笑,嘴上调侃:“尔可还予玉带。”

    刘嗣彬惶恐请死,李存勖也不再戏弄他,命推出斩首。

    裨将赵廷隐相貌丑陋,身材矮小,李存勖兴趣不大,正要下令和刘嗣彬一并斩了。

    夏鲁奇出列奏曰:“此矬也,其材可用。”

    护主斩杀百人,夏鲁奇改名李绍奇,深得李存勖喜爱,此战立下擒获敌军主将的大功,释放一个区区无名下将算什么,遂从之。

    不料八年之后,正是赵廷隐相助孟知祥,逼得夏鲁奇受困自刎而死,只能说造化弄人。

    一路处置,最后轮到了王彦章。

    李存勖从容问道:“尔常以孺子待我,今日服未?”

    王彦章常对人言:“李亚子斗鸡小儿,何足畏!”

    如今李存勖志得意满,出言讽刺道:“我素闻尔善用兵,何不保守兖州?此邑素无城垒,何以自固?”

    王彦章强忍伤口痛楚,自己若能掌握精兵,不受小人掣肘,何至于沦为阶下囚。

    他无意做口舌之争,淡然答道:“大事已去,非臣智力所及。”

    李存勖素知其本领,见王彦章须发皆白,被粗大麻绳反绑捆得结结实实,腹部伤口鲜血渗出不止,身躯仍然屹立挺直,不禁心中恻然,又感到佩服。

    遂亲赐伤药,以封其创,命以礼待之,好生救治。

    发落完俘虏,诸将称贺,争相表功,各矜武勇,唯李嗣源沉默不语。

    问之,李嗣源徐徐对曰:“公辈以口击贼,吾以手击贼。”

    此番战事,以李嗣源居功为最。若不是他突袭郓州,击败王彦章,也不会有后来的渡河之举,中都之胜。

    他既这般说,众人惭愧而止。

    李存勖举酒相敬:“昨日朕在朝城,诸君多劝朕弃郓州,以河为界,赖副总管御侮于前,崇韬画谋于内,若信李绍宏辈,大事已扫地矣。”

    君臣继而议论下一步的行动。

    原本打算长驱深入直捣汴梁,由于远比预想的轻易击破王彦章,李存勖反倒心生犹疑,变得保守持重起来。

    诸将多言广收地盘,徐图进取之策:“青、齐、徐、兖皆空城耳,王师一临,不战自下。”

    “不可,宜急趋汴州。”

    唯李嗣源力谏,坚持执行原定战略:“段凝领大军驻于河上,假如便来赴援,阻决河口,我军须自滑州济渡,十万之众,舟楫焉能卒办?”

    王彦章就擒,前路再无阻碍,梁军主力游离在外,眼下正是唯一的空档期。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梁军回援汴梁,战局又会回到拉锯状态。

    李嗣源请命先行:“此去汴城咫尺,若昼夜兼程,信宿即至。段凝未起河堧,夷门已为我有矣。臣请以千骑前驱,陛下御军徐进,鲜不克矣。”

    河堧者,河滨岸下素不耕垦,水草丰茂之处,梁之精骑游弋于此。

    夷门者,魏国大梁之东门,信陵君所访隐士侯嬴即为夷门监者,后世指代汴梁也。

    闪击汴梁的计划终于得到了贯彻。

    ……

    李存勖欲收降王彦章,谓李嗣源道:“尔宜亲往谕之,庶可全活。”

    李嗣源奉命前往探视,王彦章伤势严重,横倒床榻不能起身,仍然强提一口心气,瞋目视之曰:“汝非邈佶烈乎?”

    李嗣源出身代北杂胡,邈佶烈是其小字,王彦章心高气傲,故以此蔑称。

    明知道他一心求死,并不抱什么期待,李嗣源还是传达招降之意。

    果不其然,王彦章不顾金创崩裂,奋然坐起,说出一番话。

    “某本匹夫,本朝擢居方面,与皇帝十五年抗衡。今日兵败力穷,不死何待?”

    “皇帝纵垂矜宥,何面目见人!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为臣为将,朝事梁而暮事晋乎!得死,幸矣!”

    兵贵神速,不可为一人逗留。

    破城当夜,李嗣源率前军先进。翌日,李存勖车驾即发。

    李存勖命人以肩舆抬着王彦章,去往任城休养,指望假以时日,或能回心转意。

    临行之际,遣中使询问:“吾此行克乎?”

    王彦章本来已经保得性命,仍不肯顺着李存勖心思,说些好言谄媚,生硬答道:“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然倒戈,殆难克也。”

    他一心求死,推开最后的生存机会,以所伤痛楚,坚乞迟留不行。

    李存勖知道终不为所用,下令处斩王彦章,即命高行周行刑。

    ……

    自从打了王彦章一记虎掌金锤,高行周对这个杀父仇人的怨恨宣泄掉不少。沙场交锋,死生各安天命,若要一个一个记恨过去,怕是无穷无尽。

    王彦章换上一套干净袍服,见是高行周手扶横刀,立于行刑台上,欣然一笑。

    高行周沉声问道:“可有遗言?”

    “还真有一事相求。”

    王彦章想了想,说出请求:“两杆浑铁无缨杉篙枪伴随王某多年,丢弃了可惜。一杆不妨拿去,供在你父灵前,他确实是位可钦可敬的对手。”

    高行周经他提醒,点了点头,父亲泉下有知,想必感到欣慰。

    “另一杆呢?”

    “若是将来有机会南征,劳驾插到大江彼岸。”

    王彦章豪迈一笑:“王某毕生只在黄河两岸讨生活,听说长江壮观辽阔,磅礴更胜大河,就让这杆枪代我去看看也好。”

    言罢,他昂首阔步走到行刑台中央,伸头露出后颈,方便高行周下刀,留下人生最后一句话。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王某纵横天下,此生足矣!”

    军中处刑不必讲究时刻,高行周举刀挥下,一代勇将的人生随之落幕。

    千年豹死留皮在,破冢风云绕铁枪。(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