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博州筑垒通奏报
唐同光元年,梁龙德三年,五月。
梁主朱友贞得闻郓州陷落的消息,大恐复大怒,下令把逃归的刘遂严和燕颙斩首于都市,罢免招讨使戴思远,降为宣化军留后。
昔日朱温首席谋士智囊,受托顾命的宰相敬翔,自朱友珪篡位之后小心谨守,经常称病不理政务,听由朝堂小人用事。
他心知梁室已危,于靴内藏绳入内觐见,谓朱友贞道:“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
言罢引绳自刭,朱友贞慌忙止之,问所欲何言。
敬翔说出一计:“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
朱友贞从之,改以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段凝为副,总兵来战唐军。
大军将发,召王彦章入朝,问以破敌之期,奏对答曰:“三日。”
左右皆失笑。
王彦章亦不解释,即刻起兵,两日驰至滑州,置酒大会诸将。
其夜,饮尚未散,王彦章佯起更衣,自引精兵数千,循大河南岸直趋德胜。
唐军以铁索隔绝德胜渡口河面,筑南北两城,以浮桥连接,相互呼应,号为夹寨。
不料王彦章于高坐举杯痛饮之际,暗中备船于杨村军寨,载冶者,具风囊木炭,并甲士六百皆持巨斧,乘船顺流而下。
天微雨,舟中冶者鼓风生火,烈焰熔烧铁索,甲士挥动巨斧猛斫浮桥。
浮桥断,王彦章趁势进兵,急击德胜南城!
唐军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南城遂破。
一战斩首唐军数千级,距离受命,恰三日矣。
李存勖以亲信苍头朱守殷守夹寨,闻王彦章为招讨使,惊曰:“彦章骁勇,吾尝避其锋,非守殷能敌也。然彦章兵少,利于速战,必急攻我南城。”
急遣骑驰救,方行二十里,而得夹寨报者曰:“彦章兵已至。”
比至,德胜南城已破。
王彦章继而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皆拔之,梁军声势大振!
唐军只得避其锋芒,弃守德胜北城,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东下,合力保杨刘城。
德胜北城所积刍粮薪炭,尽数徙往澶州,沿途转运,耗失殆半。
王彦章亦拆南城屋材,做成舟筏浮河而下。
两军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舟筏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
比及杨刘,唐军士卒亦殆亡半数。
王彦章、段凝抵达杨刘,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唐军援兵,挥十万之众发起猛攻。
百道俱进,昼夜不息,城寨垂陷者数四。
幸赖左监门卫将军、镇使李敬周与士卒同甘共苦,日夜乘城,躬当矢石,悉力拒守,方才得保不失。
王彦章不能克杨刘,退屯城南,为连营困之。李敬周告急,请李存勖日行百里以赴援。
不料李存勖却对他充满信心,日行六十里,沿途不废畋猎,对左右曰:“李敬周在内,何忧!”
李敬周,邢州内丘人,大唐潞州节度使李抱真之后,方颐隆准,眉目疏朗,身长七尺。年十六,为内丘捕贼将,以任侠自负。
时河朔群盗充斥,南北交兵,行旅无援者不敢出郡邑。有士人卢岳,家于太原,携妻子行囊寓于逆旅,进退无所保,唯与所亲相对流涕。
李敬周悯之,请援送以归。行经西山中,有贼夜伏于林麓间,射卢岳,中其马。
李敬周大呼曰:“尔为谁耶?”
贼闻其声,相谓曰:“李君至此矣。”
即时散走。卢岳得以全其行装。
既而梁将葛从周拔邢、洺,李克用麾兵南下,筑垒于青山口。李敬周投之,补万胜黄头军使。迄今历战二十五载,尤其善于守御。
六月。
唐军援兵至杨刘城,梁兵早已重壕复垒,道路断绝,密不透风,严不可入。
李存勖选勇士持短兵出战,梁军于城门外连延屈曲,穿掘小壕,伏甲士于中,候唐军至则弓弩齐发,勇士多负箭伤,不得寸进。
……
郓州。
由于德胜失陷,杨刘被围,河北声问不通,李嗣源的五千兵马成为孤军,人心渐离,不保朝夕。
“朱守殷这无能之辈,德胜这么有利的地势都守不住,害得老子一招猛虎掏心,变成了瓮中捉鳖。”
李从珂巡查境内,想到最后一通送至的战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高行周知他粗鄙无文,开解道:“碰上王彦章,也是朱守殷运气不佳。再说了,你大可不必以龟鳖自诩啊。”
“呸。”
李从珂啐了一口:“朱守殷这厮懂什么用兵。德胜这种要地,换个大将镇守绝不至如此。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自己逃得比兔子还快,我们这边五千条性命怎么办。”
高行周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拒绝朱守殷劝说易主之事,他不喜自我标榜,且说出来有损主君形象,未必就讨好。
他比李从珂乐观些:“大河上下那么多渡口,杨刘被围,换个地方照样可以撤回河北。我等只需稳住军心士气,安心等待援兵就是。”
“还不知道有没有援兵呢。”
李从珂骂骂咧咧,与高行周来到一处。
郓州城外百里有大湖,港汊数千条,周围八百里,旧称巨野泽。
大湖西南伫立一山,汶水自东北来,与济水会于山北,把大半座山峦环抱在内。
此山高不及百丈,胜在山水依傍之势,若养得一支水军在内,足以抵御讨伐。
李从珂放眼眺望,苦中作乐道:“大不了,拉起一彪人马去这座山上当盗匪,大鱼大肉快活,胜似困守孤城等死。”
高行周询问本地向导,得知此山名为梁山,大湖即为梁山泊。
二人正在欣赏湖光山色,一骑匆忙驰来,口中喊道:“伪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弃暗投明,有密书一封送至,敢请将军引见!”
……
所谓天不绝人,段凝麾下的康延孝暗自通款。李嗣源得了密报,正欲建言军机,急遣押牙范延光携带密封蜡书渡河,诣见李存勖。
彼时卫州失陷,澶、相二州之间寇钞日至,民流地削军储不给,群情恟恟,以为霸业终不能成就。
再加上王彦章气焰万丈,敌势滋蔓,李嗣源在郓,音驿断绝,登基不久的李存勖登城四望,计无所出。
范延光面见李存勖,转达李嗣源的建议:“杨刘渡控扼已固,未可图也。在此地和梁军消耗并非良策,不如别于下游筑垒,以通汶阳之路。”
李存勖问计于兵部尚书、枢密使郭崇韬。
“段凝阻绝津路,苟王师不南,郓州安能保守!”
郭崇韬献策筑垒于博州渡口,既得以应接东平,又可分梁军兵势。
唯一可虑之处,王彦章万一获知,必挥军来攻,则城不能就,必须牵绊住此人。
事态紧急,郭崇韬奏曰:“臣请于博州东岸立栅,以固通津。但虑汴人侦知,径来薄我,请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以挑战,如三、四日间贼军未至,则栅垒成矣。”
此计与李嗣源派来的使者所言不谋而合。李存勖于是定策。
这个关系郓州五千人马生死的渡口,名叫马家口。
郭崇韬率万人夜发,倍道潜行至博州。
暗夜行军,视矛戟之端有光,郭崇韬激励左右:“吾闻火出兵刃,破贼之兆也。”
唐军于马家口渡河,筑垒东岸,昼夜不息。
郭崇韬忘疲励力,困倦至极则踞坐胡床,于葭苇间稍作假寝。一觉醒来,裤中湿冷滑腻,左右视之,蛇也。
筑城三日,王彦章识破唐军意图,率数万人驰至,急攻新垒。
列骑环城,使步军填壕登堞,又从上流驶巨舰十余艘连于中流,断绝唐军援路。
郭崇韬慰劳士卒,一身当先,四面拒战,有急即应。
然而版筑方毕,墙犹卑下,沙土疏恶,楼橹及守备战具不完,尽管唐军拼死抵抗,依然难以抵挡王彦章的猛攻。
眼看城垒将陷,郭崇韬间道遣使告急。
李嗣源遥遥望见战况不利,重遣刚返回的范延光再度去见李存勖,请增兵马支援。
穿行敌中需冒极大风险,这次范延光的运气不佳,中夜行至河上,即为梁兵捕获,送往汴梁下狱,错过了后续战事。
李存勖得报,急引大军救援,列阵于博州西岸。
城中守军隔河望见皇帝伞盖,士气大增,高声呼叱梁军。
李存勖传令,诸军乘上战船将渡,梁人见状纷纷断索敛舰,王彦章见军心浮动,解围退保邹家口。
自此,郓州奏报始通。
战役进入了下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