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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糊涂!你死了,钱一样是我的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公卿们一个比一个老实。

    跪在尸体旁边的那几个公卿几乎能闻到那股子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跪得发麻也一动不敢动,生怕稍微动一下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曹景隆的目光从死去的藏人头身上移开,落在了紧挨着跪在旁边的那位浅绿袍服公卿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一张脸上本来还有些许文雅之气,此刻却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面团,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又不敢说,两条腿肉眼可见地在哆嗦,袍摆下面的膝盖抖得跟筛糠似的。

    曹景隆把马鞭往腰带上别了别,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几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问:"行了,到你了。你是什么人?什么官职?说吧。"

    那公卿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来。他使劲清了清喉咙,才用一种颤颤巍巍、磕磕巴巴的大乾话开口答道:"下……下官……下官是刑部省右辩官,日……日野比比子……"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像是打了结,好几个音节含糊得听不太清楚,但好歹能把官职和名字交代出来了。

    他说完之后就低下头去,眼神不敢跟曹景隆对上,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石板上的血痕,眼珠子都快看直了。

    刑部省右辩官这个官职,在倭国的太政官体系里有其特定的位置。倭国的朝廷架构承袭自古代律令制,太政官之下分为八省,刑部省是其中之一,负责司法和刑狱事务。

    刑部省内部设有长官"卿"和副官"辅",下面还有若干负责具体办案和文书工作的中层官员,辩官就是其中一种。刑部省左右两辩,左辩负责审核和起草刑部省发出的法律文书与判令,右辩则主要负责接收来自地方上报的诉讼状纸、案件卷宗,整理后呈报给上级长官审批,同时也要协助卿和辅处理日常的刑名事务。

    右辩官品阶不高,大约在从六位到正六位之间浮动,品级大约相当于大乾刑部的一个主事或者员外郎,但因为直接接触第一手的诉讼和案件材料,手里握着不少地方官员的小辫子,在刑部省内也算是有些实权的职位。

    日野比比子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说明他的文字功底和文书处理能力在公卿当中算得上扎实,平日里也算是个舞文弄墨、坐堂审卷的人物。

    然而此刻,他这份文书功底半点也救不了他,他跪在冰冷的街面上,面前是自己的同僚刚刚被一刀抹了脖子的尸体,刀刃上残留的血还没干透,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的念头。

    曹景隆听他说完之后,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他并没有急着往下追问,而是又慢悠悠地打量了日野比比子一会儿。

    日野比比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方才那个藏人头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嘴硬,非要表什么忠心,结果话说到一半人就没了。

    他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待会儿将军问什么,自己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千万不要犯蠢,千万不要学那个死鬼。

    果然,曹景隆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那你愿意投降归顺我大乾吗?"

    日野比比子的膝盖差点没软到趴地上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点头,频率快得跟捣蒜似的,嘴里的话虽然依旧磕磕巴巴,但内容已经换了一套说辞:"贵……贵国有一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官,下官心系大乾久矣!早就盼着天军驾临京都,好为……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拼命挤出一个笑容来,可那笑容实在说不上好看,嘴角往上咧着,眼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皱成一团,比哭还难看。

    曹景隆看了他一眼,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后面那些还没冒出来的马屁话:"犬马之劳倒是不必了。你那点力气留着伺候你自己就行了。不过既然日比大人这么上道,本将军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日野比比子脸上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一听"日比"这两个字,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想纠正——自己的名字是日野比比子,不是日比——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就瞥见旁边的刘二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已经动了动,刀身在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

    日野比比子的嘴巴立刻闭紧了,把那个"纠正"的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继续用力维持着他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如捣蒜地说:"将军请讲,将军请讲,下官洗耳恭听,将军但凡有所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曹景隆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他的态度。他伸手捋了捋马的鬃毛,用一种闲聊似的口吻说道:"是这样的。我大乾此番跨海而来,数万将士远离故土,在这倭国地面上浴血奋战、刀口舔血,过的那叫一个不容易。如今仗打完了,京都也拿下来了,本将军想着也该犒劳犒劳底下的弟兄们,让他们也吃顿好的、喝顿暖的,不能让人家白卖命不是?可你也知道,大军一路打过来,粮草辎重虽然不缺,但要说丰厚的犒赏,那还是差了些意思。所以呢,本将军想问问日比大人,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慷慨解囊一下,替本将军尽一尽这番心意啊?"

    日野比比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

    他再怎么迟钝也听出来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什么犒劳士卒,什么心意,说白了就是让他把家底掏出来充公。

    他下意识地想张嘴说一个"不"字,可刚吸了一口气,余光又瞥见了旁边那把还没来得及收回鞘里的刀,刀身上的血痕在火光下泛着暗光。

    他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那个"不"字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又被咽了回去。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又重新挤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在发颤:"好……好说……不知曹将军需要多少……下官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曹景隆笑了笑,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过分的灿烂:"不多。你全部身家就行了。府库里的金银珠宝、田地房产、字画古玩,一样都别落下。你回去之后自己清点清楚,列个单子交到我帐里来。这事儿不难吧?"

    日野比比子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

    全部身家?他日野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公卿世家,但也在京都扎根了五六代,祖上留下的宅邸、庄田、藏在库里的金银器具和几箱子古书字画,加起来不说富可敌国,也足够他安安稳稳再养三代人的。若是全交出去,他日野比比子后半辈子靠什么活?

    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别说种地经商了,就连出门走路都要人搀着扶着,没了钱,没了宅子,没了那些仆从和细软,他岂不是要沦落到跟街边的贱民一样去当苦力?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一张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最终拼了命地开口求饶:"曹……曹将军,可不可以商量一下……下官愿献出半数家财,不,七成,七成可否……下官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若是全部交出,下官一家老小无处安身……将军仁慈,求将军网开一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往前膝行几步磕头,可刚挪动了半寸,曹景隆已经懒得再听了。

    他偏过头,朝一旁的刘二使了一个眼色。

    刘二心领神会,手起刀落,长刀从日野比比子的胸口刺入,刀尖从后背穿出。

    日野比比子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冒出的一截刀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之中,随即身子一歪,倒在了同伴的尸体旁边。

    两具尸体并肩躺在一起,血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滩。

    公卿们又是一阵惊叫,这一次比方才更乱,有人想要往后退,可后面全是人墙退无可退;有人直接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还有几个年纪轻的当场哭出了声,膝盖在石板上蹭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整个街心乱成了一锅粥,哭嚎声、求饶声、用倭国话低低祈祷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火把的噼啪声中显得嘈杂又凄惶。

    曹景隆看着倒下去的日野比比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像是对着自家不小心摔碎的茶碗一样带着几分惋惜:"你说你这个人啊,怎么就没想明白呢?杀了你,你的家产充公,一切也一样都是大乾的。本将军还想给你一条活路,让你自己体体面面地把东西交出来,后半辈子安安心心过日子,多好。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啊……非要让本将军动刀。你这不是给本将军添麻烦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目光从日野比比子的尸体上移开,扫过面前这一大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疲惫和不耐烦的神色。

    他今晚已经砸了半个晚上的门,砍了两个人,嗓子也喊得有些哑了。

    面前这些公卿还有好几十号人,要是一个一个问过去,一个一个敲诈过去,那得到猴年马月才能收场?他想了想,索性抬起手朝着街口方向挥了挥,把乐飞和齐济光喊了过来。

    两个人策马从人群中挤过来,在曹景隆马前勒住了缰绳。

    曹景隆指了指面前这一大片跪着的公卿,对着乐飞和齐济光说道:"老齐,老乐,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俩了。就按我刚才这个路数来——问官职,问投不投降,投降就让他们把家底全交出来,不投降就直接送他们去跟石田信纲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