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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杜甫(13)

    过了几天,杜甫出城去了一趟石壕村。

    他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两边的房子多数都关着门,有的门已经歪了,用木棍斜撑着。

    走到村口时,他听见一间屋子里传来说话声,一个男声,粗重且不耐烦:“你家到底有没有人了?”

    接着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没有了,官爷,真的没有了。”

    那男声又说:“上头说了,每户至少出一丁,你家里头要是没有,那就得你自己顶上。”

    杜甫没有走近,他在那扇虚掩的门前停住了。

    他听到那老妇人说:“我家大郎,去年打仗死了,二郎,前几天也走了,剩下一个孙子,才几岁……官爷,你让我去,我这把老骨头,能干什么呢?”

    那男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像是要往外走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官服的小吏走出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杜甫,愣了一下,拱手行礼,随后径直走离去。

    杜甫站在那扇门前面,听着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杜甫坐在华州公廨的灯下。

    他把笔蘸饱了墨,悬着手,停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落笔,开头写了四个字,“暮投石壕村”。

    写得很慢,他停了停,又往下写:“有吏夜捉人。”

    他写到“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绕过墨点,继续往下写。

    公廨里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个方向隐隐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

    画面转到几页泛黄的纸卷,《石壕吏》《新安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

    在昏暗的灯影下依次浮现。

    【“在华州,我看到了官吏为了打仗不顾百姓死活地强拉壮丁。”】

    【“我听到了新安吏、石壕吏的咆哮,听到了新婚妻子和垂暮老妪的惨哭,我的政治理想彻底破灭了。”】

    ……

    画面切到乾元二年七月。

    华州城外,一条向西的土路被烈日晒得泛白。

    杜甫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几只包袱。

    杨氏走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一些的包袱,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都低着头,一步步走着。

    沿途是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地,几棵枯死的树木歪着站在田埂边。

    连一棵能遮荫的树都找不到,只能被晒着往前走。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干热的风吹得嘴唇发裂,他舔了舔嘴唇,带着一家人继续往前走。

    【“乾元二年七月,面对污浊的时政和无法遏制的饥荒,为了活命,我毅然弃官,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向西流亡的凄苦之路。”】

    【“那是一场名为‘四度行役’的噩梦。”】

    画面从华州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淡出。

    接上来的是一条山谷,两侧的山壁覆盖着枯死的灌木,枝条被风刮得贴在地面上。

    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

    杜甫从秦州方向的山口走进来,肩上搭着一只布袋,布袋瘪瘪的,几乎没有鼓起来的地方。

    他的靴子底已经磨穿了,脚趾从破洞处露出来,冻得发紫。

    走到一处稍微避风的山坳,停下,弯腰看了地下好一会儿,然后用手里的木棍开始刨。

    地面冻得很硬,木棍戳下去,只能撬起一小块土皮。

    他蹲下来,用指关节去撬那些碎土块。

    没一会儿,指节上就磨出了血痕,混着泥,像一道一道裂开的沟。

    【“我们从秦州一路走到同谷。同谷的严冬是我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寒冷。”】

    【“那一片祁山脚下的冰封山谷里,连鸟兽都绝迹了。”】

    【“米缸早就空了,老妻饿得起不来床,孩子们奄奄一息。”】

    【“我,一个世代簪缨的儒生,一个曾经名满京华的诗人,此刻却披散着满头白发,穿着四处漏风的破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徒手在冰天雪地里刨挖黄精和橡栗充饥。”】

    【“泥土混着冰凌,割破了我的双手,往外渗着血水。”

    【“旧伤新冻,痛彻心扉。”】

    【“我每次弯腰,老迈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画面切到山谷深处。

    杜甫跟着几只猴子爬上一道缓坡。

    猴群蹲在枯树上,用前爪扒拉着树下的橡子。

    杜甫也在旁边蹲下,用手拨开枯叶,捡起几颗橡果,放进胸口里。

    那些橡果又小又干瘪,外壳已经发黑了。

    他低头捡了七八颗,站起身时,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一下。

    天快黑了,他揣着那几颗橡果走下山坡,坡底下有一座半塌的草棚,门板歪斜着靠在一边。

    画面里,杨氏躺在草棚里的一张干草铺上,面色灰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两个年幼的孩子挤在她旁边,缩成一团,像两只冻得不行的雏鸟。

    杜甫走进来,把布袋里那几颗橡果倒出来,放在一块石头片上,蹲下开始剥壳。

    他的手指不太灵活,剥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搓一搓冻僵的指尖。

    他剥完一颗,掰开,分一半放在杨氏枕边,又掰开另一颗,递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

    杜甫看着这一切,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仰起头,看着草棚顶上的那道漏光的裂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头,抓起最后几颗没剥完的橡果,继续剥。

    【“我仰天长叫,我在呼啸的寒风中唱出了泣血的《同谷七歌》。”】

    画面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字句被风声盖住了,但听得出声调里的颤动。

    那声音仿佛从谷底深处慢慢浮上来。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以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画面里,杜甫把最后几颗橡果剥完,分给了孩子和杨氏,自己留了一小半壳,放进嘴里嚼。

    他拿起木棍,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出草棚,站在外面的寒风里。

    他望着远处被乌云遮住的山脊线,望了很久。

    【“为什么我杜子美一生忠君爱国,从未做过半点恶事?”】

    【“为何老天要这样折磨我的妻儿?”】

    【“这大唐的天究竟是怎么了?”】

    画面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