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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别变成扶不起的烂泥

    乐乐彻底懵了。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下巴,不间断地往下滴,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所有的知觉,好像都被那只捏着信封的右手吸走了——冰凉,僵硬,微微发抖。

    他瞪着那个薄薄的白信封,眼珠子像生了锈,转不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台老旧的发动机在空转。

    “清了?谁?刘婶,谁替我交的?这钱我肯定还!您告诉我……”他声音发干,语速快得有点语无伦次。

    “是你女朋友。”刘婶的声音依旧平淡,在哗哗的雨声里却异常清晰,“她叫我把这个给你。”

    女朋友。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把乐乐生生钉在原地。

    他杵在那儿,真成了一根被雷劈中、焦透了的木头桩子。冰凉的雨丝斜打在他脸上、手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全身的血液,一会儿“轰”地全冲上头顶,烧得耳根发烫;一会儿又“唰”地退下去,冻成冰碴,扎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脏在腔子里玩命地撞,撞得胸口发闷,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无边无际、令人心慌的雨声。

    信封是白色的,薄,脆,摸上去有点凉,边缘被刘婶捏得有了细微的褶皱。

    上面就三个用黑色水笔写的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

    乐乐收。

    没写寄件人,没多一个字。

    可这笔迹……

    他像是被这三个字烫着了,手猛地一颤,信封险些脱手。他慌忙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钉得眼眶发酸、发胀,视线开始模糊,直到那黑色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晕开,化成一滩颤抖的、看不清的墨团。

    是苏晚。

    那个在他一次次通宵鏖战虚拟世界、白天瘫在出租屋像条离水的鱼时,红着眼圈,把泡好的面放在他手边,小声求他“乐乐,吃点东西,别熬了”的苏晚;

    那个在他头一回失业,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时,翻遍自己的钱包,把省下来的生活费硬塞进他口袋,然后自己默默啃了一星期馒头就咸菜的苏晚;

    那个在他第二回丢了工作,还冲着她莫名其妙发火、把游戏手柄砸在她脚边之后,眼泪在眼眶里蓄满了,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发飘,说“乐乐,我受够了,咱俩就到这儿吧”,然后拖着那个小小的、磨破了角的行李箱,头也不回走进电梯的苏晚。

    那个他以为,早把他从人生里彻底删除、格式化、丢进回收站并清空了的苏晚。

    她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还……?

    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羞耻和难堪的邪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紧接着,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慢悠悠,恶狠狠地,在他心口最软、最没设防的那块肉上,拧了一圈。

    疼。

    钻心地疼。比被主管目光扫过时更疼,比在雨里走路时更疼,甚至比签下离职证明时还要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咋跟踉跄跄爬上五楼的。

    楼梯好像比平时陡,腿脚软得不听使唤。钥匙试了好几下,才对进那生锈的锁眼。“咔哒”一声,门开了,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隔夜泡面汤、未晾干的袜子、以及墙角墙皮返潮的复杂气味,劈头盖脸地糊上来,将他裹了个严实。

    他没开灯。

    背靠着冰凉梆硬的铁质门板,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好像也被抽干了,软塌塌地顺着门板往下滑,直到彻底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怀里的纸箱“哐当”一下掉在脚边,里面的保温杯、笔记本、旧手机滚出来,散落在黑暗里,他也懒得去管。

    黑暗像个又厚又重的壳,密不透风地把他包裹起来。

    只有窗外远处,不知道哪个工地塔吊上闪烁的、鬼火似的红色警示灯光,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固执地,将微弱得可怜的红光,涂抹进这斗室的混沌里。

    就着那点断续的、不祥的红光,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撕开了那个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信封。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崭新的、最普通的银行储蓄卡。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联的标识,边缘光滑冰冷。

    还有一张对折起来的、从普通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张粗糙,边缘带着毛刺。

    他哆嗦着,展开。

    纸上就两行字。字写得特别用力,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背,撇捺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儿:

    “卡里有五千块钱,密码是你生日。

    别饿死。

    也别……真的变成一滩谁也扶不起的烂泥。”

    没称呼,没落款,没日期。

    就这两行字。像最后通牒,像绝望的叹息,也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井里,不知从多高的井口,掉下来的一星半点、快要熄灭的火柴头的光。

    那光微弱,却烫人。

    乐乐死死地瞪着那两行字。眼睛瞪得发酸,发胀,像有砂子在磨。直到视线彻底模糊,直到那蓝色的字迹在昏暗断续的红光里晕开,化成一滩颤抖的、看不清的蓝影子。

    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哗啦一下,汹涌地涌出来,瞬间就淌了满脸。湿冷的脸颊上,划过两道滚烫的溪流。他猛地低下头,把滚烫的、湿漉漉的额头死死抵在并拢的膝盖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舌尖尝到了清晰的、铁锈般的腥甜味,才硬生生把那冲到嗓子眼的、破碎的、野兽般的嚎啕给憋了回去。

    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在死寂的、只有远处隐约雨声的黑暗里,发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一声。又一声。压抑而破碎。

    五千块。半年房租。一句“别饿死”。一句“别变成烂泥”。

    在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现实按在烂泥地里反复摩擦,脸皮丢尽,前途喂了狗,像一袋真正的垃圾被清扫出局的时候。

    在她被他伤透了心、耗尽了所有耐心、最终被他气走之后。

    却用这么一种沉默到近乎残忍的方式。

    在他不断往下出溜、眼看就要脸着地摔个稀巴烂的悬崖边。

    丢过来一根细得可能一拉就断的绳子。

    她还记得他生日。

    她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或者说,告诉那个在她记忆里可能早就死了的、从前的乐乐:别认命,别趴下,别……真的烂在泥里。

    无声的嚎啕最后变成了压抑的、一声接一声的抽气。他蜷在门后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和那张冰冷坚硬的塑料卡片,哭得浑身打摆子,哭得肝肠寸断。

    哭掉了这大半年,不,是更久以来,所有的麻木、所有的破罐破摔、所有不敢细想的羞愧和走投无路。

    窗外,城市的夜雨还在下,没完没了。霓虹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成一片片模糊冰冷的光团,繁华,却与他无关。没人知道,在这片看似热闹辉煌的光海最底下,一个最不起眼、最逼仄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二十二岁这年的春天,被现实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按下了暂停键。

    而把他从彻底死机、无限沉沦的当口,勉强拽回来一点的,不是朝阳,不是希望。

    是一道来自冰冷过去、带着旧伤疤和泪痕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烫得他无处可逃的光。

    他不知道这道光能照多远,能亮多久,更不知道顺着这道光指的道儿,自己能走到哪儿,会不会半道又摔个狗吃屎。

    他只知道,心口那块早就冷了、硬了、好像已经死透了的疙瘩肉,被这滚烫的眼泪和纸上冰冷扎心的字句,狠狠地烫穿了,捅破了。

    疼。

    疼得他浑身哆嗦,喘不上气。

    可就在那要命的、无处可逃的疼劲儿里头,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战栗,悄没声地,从那片冰冷的死寂里,挣扎着,活了过来。

    像颗埋在冻土底下、不知道多少年、连自己都快忘了是颗种子的东西,被滚烫的泪和尖锐的疼一激,硬生生,从坚硬的外壳里,崩开了一道细得看不见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