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棋逢对手
赵语嫣笑得肩膀直抖,折扇戳在嘴唇上,硬是没压住那声嗤笑。
陈泽翻下擂台走过来,表情复杂。
“好笑吗?”
赵语嫣猛摇头,两只手捂着嘴,脸憋得通红,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话说完,又没忍住,肩膀耸了两下。
陈泽懒得理她,扫了一眼告示栏前挤成一堆的考生,目光微动。
胜者组的重新抽签已经贴出来了。
赵语嫣收起笑,挤到前排,视线在名单上快速扫过。
她的脸色变了。
“甲擂台第二场,凌霄武馆沈青衣对振威武院陈泽。”
赵语嫣转过身,折扇在掌心敲了一记:“第二场就碰上她?你这抽签运气也太背了。”
陈泽没应声,把目光投向擂台对面的凌霄武馆阵营。
沈青衣也在看对战名单。
那张冷淡到近乎寡薄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素白练功服在日头下晃得人眼疼。她看完名单收回视线,恰好与陈泽的目光在人群上方撞在一起。
没点头,没挑衅,就那么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
沈青衣身旁站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身板精悍,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打熬筋骨的练家子。
凌霄武馆的大师兄,韩铸。
韩铸凑到沈青衣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陈泽,你别大意。”
沈青衣偏头看他。
韩铸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擂台方向点了点:“刚才他跟孙正光那场,台面上看着平平无奇,但你注意到没有,他接孙正光旋风三连踢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晃。”
沈青衣没吭声。
韩铸继续:“追风腿三连踢的叠加劲力,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冲击,他一条胳膊就卸了个干净。这种桩功底子,不是刚叩关内劲的人能有的。”
“我看出来了。”沈青衣开口,声线偏冷,没什么多余的修饰,“他在藏。”
韩铸挑了挑眉:“那你……”
“无所谓。”沈青衣把腰间玄色束带紧了紧,“藏不藏是他的事,我只管出拳。”
另一边,陈泽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隔壁擂台。
乙擂台上,宋乘风的对手刚被喊到名字。
大风武馆的一名弟子,叫钱方。
穿着跟孙正光差不多款式的锦缎武服,看样子也是个家底殷实的世家子弟。有意思的是,这人跟宋乘风还挺熟。
上台前,钱方主动拱了拱手:“乘风兄,好久不见。”
宋乘风收起折扇别在腰间,回了一礼,客气但不热络:“去年秋猎一别,钱兄风采更胜从前。”
钱方苦笑:“得了,客套话就免了,我就这两下子,在你跟前跑不过三招,别打脸就行,回去还得见人。”
宋乘风笑了笑,没接这话。
铜哨响。
钱方不含糊,沉腰坐胯,右腿弹出。
追风腿的路数,跟孙正光如出一辙,但脚法更沉稳,角度更刁钻,踢出去的风声比孙正光密了一层。
看得出来,这人花了真银子在腿功上堆过料。
宋乘风侧身让过第一腿,步法极其精简,整个人只挪了半尺,腿面贴着他衣摆刮过去,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钱方咬牙跟进,第二腿从下路切入。
宋乘风后撤半步,轻描淡写地避开。
第三腿。
钱方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旋身高踢,腿面上气血翻涌,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压。
宋乘风没躲了。
他右手从腰侧抬起,掌根朝前,不快不慢地迎上去。
掌面贴上腿骨的瞬间,钱方整个人的重心被一股极其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了起来。
腿上的劲力消散殆尽,像打在了一潭深水里,有去无回。
紧接着,宋乘风左拳递出。
速度谈不上多么惊人,甚至肉眼完全跟得上。
可这一拳打的位置太讲究了——正中钱方肋下软肉与硬骨的交界处,内劲灌入,在体内走了个弯。
钱方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嘴巴张了张,没喊出来,双腿一软,直接从台上滚落下去。
考官举旗。
天行武馆那边欢呼声一片。
吴广蹦得老高,嗓门扯到最大:“大师兄威武!”
嚷完,他故意把脑袋转向陈泽这边,眼珠子挑衅地上下扫了一圈,嘴角歪着,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到没?你不够看的。
陈泽当他空气。
赵语嫣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宋乘风的内劲比上次见面又精纯了,刚才那一拳走的是透劲,打进去之后在体内拐弯,直接震伤内脏,这手法老辣得不像个年轻人。”
陈泽嗯了一声,没多评价。
第一轮实战全部结束,考场上的衙役开始清扫台面,更换碎裂的石板,考官宣布休息半个时辰。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喝水啃干粮。
陈泽刚从赵语嫣手里接过水囊,余光捕捉到一道白色身影径直朝自己走来。
沈青衣。
她走路没声儿,跟猫科动物出窝觅食一个路子。走到陈泽跟前三步距离停下,开门见山。
“凌霄武馆,沈青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表情都省了。
陈泽放下水囊,点头回应:“振威武院,陈泽。”
沈青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上场后,请你不要留手。”
赵语嫣折扇停在半空。
陈泽挑了下眉毛,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认真把对方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全力以赴。”
沈青衣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她的视线滑到赵语嫣身上,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赵语嫣。”
赵语嫣笑了笑:“沈大师姐好。”
“听闻你已叩关内劲成功,为何不报武科?”沈青衣直来直去,“凌霄武馆缺人手,我们馆主说了,若你愿意来,不设门槛,直接入馆。”
赵语嫣微微摇头,语气还算客气:“谢了,我还有间酒楼得照看着,这些事情走不开。”
沈青衣的眉毛拧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放着一身武艺不施展,去守一间酒楼?”沈青衣的语调拔高了半分,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解,“女子生在这乱世,更该志在四方,考取功名,报效朝廷,护一方百姓平安。守着灶台算盘过日子,跟一辈子缩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有何区别?”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赵语嫣的折扇收拢,脸上的笑容淡去,不是恼怒,是一种被刺到的不适。
她盯着沈青衣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每个人对日子有自己的过法,我守酒楼是因为那里有我在乎的人和事,这不比什么报效朝廷来得差。沈师姐,你路走得宽,我不眼红。但你也别踩我的路窄。”
沈青衣愣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贬低谁,但从小受父亲耳濡目染,她骨子里就觉得习武之人不该困于鸡毛蒜皮。
沈青衣没有纠缠,只是微微颔首:“说的有理,是我唐突了。”
转身走了,步子干脆利落,跟来的时候一个样。
陈泽灌了口水,看看沈青衣的背影,又看看赵语嫣:“这女的脾气挺冲。”
赵语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折扇重新展开扇风。
“她爹是边军退下来的参将,一辈子打蛮夷,身上二十几道疤。沈青衣打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就跟着她爹上过前线,这种人的性格跟刀刃一样,直来直往,拐弯都嫌浪费时间。你在台上跟她打的时候记着一件事,她出手不留余地,别指望她收力。”
陈泽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期待。
没多久,考场的铜锣敲响。
“第二轮对擂!甲擂台第二场——凌霄武馆沈青衣,振威武院陈泽!”
赵语嫣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陈泽活动了两下手腕,翻身上台。
对面,沈青衣已经站在了台中央,束起的乌发被风吹起几缕碎发,她右拳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那是上场前调息的习惯动作。
乙擂台那边,宋乘风搬了条凳子坐到最靠近甲擂台的位置,折扇搁在膝盖上,两眼眯起来,看戏的架势。
陈泽和沈青衣隔着六步距离对峙。
考官铜哨含在嘴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哨响。
……
与此同时。
城南,振威武院。
大门紧闭,铜锁挂在门栓外侧。
十几个新弟子挤在门口,你推我搡,嘈杂声吵得四邻不安。
“怎么回事?都辰时了,门还没开。”
“师父不是每天卯时就起来扎桩了吗?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出去了?”
“出去不可能挂外锁啊,这锁是从里头锁的,外面挂着的是第二道扣……”
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赵烈拎着一包刚买的油饼走近,看到一群师弟堵在门口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皱起眉头。
“怎么了?”
瘦猴凑过来,挠着后脑勺:“烈哥,一大早就这样了,师父的门从里面闩着,喊了十几声没人应。”
赵烈心头一跳。
“难道师父睡过头了?”他把油饼塞给旁边的胖子,快步走到门前,抬手就是三记重锤。
梆!梆!梆!
木门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死一般的安静。
赵烈脸色沉了下来,回头扫了一圈:“瘦猴,去隔壁王伯家借把铁钳。其他人,跟我一起把门推开。”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瘦猴的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了两圈。
他嘴角微微抿紧,趁众人注意力全在门上,悄无声息地往人群外围退了半步。
赵烈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五六个弟子肩膀抵上门板,赵烈一声令下。
“推!”
老旧的木门在合力之下发出痛苦的嘎吱声,门栓和铁锁同时崩断,大门轰然洞开。
院内,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晨光照着满地未扫的落叶。
里面,安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