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105章 一块钱的镊子

    联合会议室的红木门在身后合拢。

    林述走在前面,黑色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步伐匀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薛冰跟在右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暗蓝色的丝织衬衫袖口扣得很严实。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声音。

    后面十几米外,是省二院的刘海涛和其他医院的几个主任。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

    转过走廊的拐角,电梯门即将合上。

    一只手从外面插了进来,挡在不锈钢门缝中间。电梯感应门重新滑开。

    王宇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他胸前省十院规培生的牌子晃动着。

    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三个。

    “林述。”

    “王宇?”林述见到他有些惊讶。

    “一起开了半天会,你就没发现我?”

    “刚才你也在会场?”

    林述刚才注意力全部都在病历上,还真没发现王宇在现场。

    “我就在后面角落里记笔记呢,你没发现也正常。”王宇自嘲式的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老同学,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质疑刘海涛的方案。你知道他什么身份吗?”

    “不是省二院主任吗?”林述回忆起铭牌上的信息。

    “不止!他的邀请函还是我写的,除了二院的大主任,他还是省医学会神外分会的副主委。”王宇跑上来就是想跟老同学递这条消息。

    他话刚说完,薛冰噗呲笑了一声。

    “副主委,那你知道主委是谁吗?”

    王宇说:“不知道啊。”

    林述拍了拍王宇的肩膀。

    “谢谢老同学。变异型格林巴利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三。闭着眼睛上二十万的血浆置换,就是百分之百。”

    “叮。”

    电梯停在六楼。

    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

    ……

    三号隔离单间。

    推开气密门,一行人在门口换上统一ICU服装,鱼贯而入。

    赵志远被拦在黄线外。他没有哭喊,只是双手死死扒着玻璃墙,整个人像一张贴在玻璃上的旧报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

    病床上。

    二十八岁的陈丽平躺着。四肢无力地摊开,像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标本。

    监护仪上代表血氧的数字在88和89之间跳动。呼吸机的波纹管发出“嘶...呼...”声,把空气压进她即将罢工的肺里。

    床尾,一台庞大的CRRT机器已经插上了电源,屏幕处于待机状态。两名血透室的护士正在整理无菌包里的双腔静脉导管,准备随时穿刺。

    刘海涛走进病房,停在床尾。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那台待机的透析机。

    “血氧掉到88了。”

    刘海涛没有看林述,他把金尖钢笔插回白大褂的上衣口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字字清晰。

    “薛大夫。你带过来的人,如果他觉得这台置换机会杀人。”

    刘海涛的视线转向薛冰这名带教。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方式,跨过规培生,直接找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能代表省一院说话的人。

    “那你们就在这三分钟里,给我找出一个不需要这台机器的理由。”

    高培义站在一旁,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其他几个主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或者揣在口袋里。

    没有人上前。

    省一院和省二院是全省排名最高的两个三甲。现在这两方有不同意见。他们只能坐山观虎斗。

    林述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绕过床尾的黄线,走到陈丽的床头右侧。

    陈丽的脸很白,没有血色。她的身体完全瘫痪,只有那双眼睛里的瞳孔,在急剧地收缩、放大,透露出面对窒息的极度恐惧。

    林述俯下身,视线平齐于她的额头上方。

    在那里。

    距离她头皮大约二十厘米的空气中。没有任何光效和扭曲,一个暗红色的词条,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还在吸】。

    林述的眼睑微敛。

    还在吸。这是一个持续进行的物理动词。系统提示的最明显的一次。

    【内科·中级】的庞大知识库,在这一刻与这个词条精准匹配。

    毒理筛查阴性,因为毒素不在血液里蓄积;腰穿蛋白阴性,因为免疫系统根本没有发动攻击。

    这是一种外源性的神经毒素,它不属于人体,也不属于任何常规的化学制剂。

    它是一种活物。

    此刻正挂在这个女人身上,源源不断地向她的神经末梢注射麻痹毒素。

    林述直起身。

    他没有去翻看床头的任何化验单,也没有去调阅监护仪的后台数据。

    一个护士站在床尾,手中拿着双腔导管。

    林述对她伸出了右手:“给我一把细齿的梳子和一把眼科直镊。”

    护士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高培义。

    在高频报警的ICU里,准备切开静脉上血浆置换机的生死关头。

    要一把梳子?

    刘海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出声打断。他要看这场戏怎么唱到收场。

    高培义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薛冰上前一步。

    “去拿。”

    她的声音依然冷清,但压迫感十足。

    护士不敢再迟疑,转身从护理车的底层抽屉里,找出一把一次性塑料梳子,连同一个无菌的眼科直镊,递给了林述。

    林述撕开无菌包装。

    戴上一副紧致的乳胶手套。

    他左手拿着梳子,右手握着尖细的眼科镊。

    在所有省内顶级专家冷漠、审视的注视下。

    林述走到床头正后方。

    陈丽的头发很长,因为几天没有清洗,加上高烧出汗,后脑勺枕部区域的头发已经板结成了厚厚的一团。

    林述把梳子挨近头皮。

    他没有任何的迟疑或轻柔。他的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像一个正在解剖标本的法医。

    一层,一层。

    他用梳齿拨开那些浓密、打结的黑发。

    一分钟。

    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的风箱声,和梳子刮擦头发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两分钟。

    王宇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海涛的手指开始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轻轻敲击。

    林述的左手,停在了枕部边缘、靠近发际线最深处的毛囊丛里。

    梳齿卡住了。

    林述的眼睛,死死钉在那点被头发遮掩的头皮上。

    他没有把头凑近,而是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强行将那一块的头发扒开,压平。

    无影灯的冷白光打下去。

    在陈丽苍白发青的头皮深处。

    一颗淡红色肉状凸起,嵌在皮肤里。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长在头上的一个小疙瘩。

    它只有米粒大小,但因为吸饱了血,身体膨胀得半透明。它的口器已经完全没入了头皮下的微血管网。

    这颗“肉瘤”腹部,发生了一次微弱的的蠕动。

    那是它在吞咽。

    林述的右手,没有任何试探。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那把眼科直镊在他指尖张开。

    镊尖以一个精准的角度,避开膨胀的虫腹,插向那颗肉瘤与皮肉交界的根部。

    “咔。”

    金属精确地咬死了那根长满倒刺的口器。

    林述的手臂顺着它咬合的方向,微微一拧,然后猛地向外一拔。

    “嗤。”

    组织分离的声音。

    随着这颗异物被连根拔起。

    病床上,已经完全瘫软了三天的陈丽,她的脖颈处,突然发生了一次轻微的痉挛性抽搐。这是神经毒素被瞬间切断后,本体产生的排异反射。

    林述退后半步。

    他将手里的眼科镊,平举在胸前,然后在半空中翻转。

    手腕一抖。

    那颗灰褐色的东西,落进了护士端着的那个不锈钢消毒弯盘里。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个安静的重症病房里,异常刺耳。

    弯盘底部,几滴暗红色的血液散开。

    那颗被拔出来的异物,八条细长带着倒刺的节肢腿,开始在不锈钢那光滑的表面上,疯狂扭曲地乱爬。

    林述脱下沾了一点血迹的乳胶手套。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台待机的、价值数百万的血浆置换机。

    看着站在床尾的刘海涛。看着高培义。看着这满屋子省内顶尖的神内、神外大拿。

    “你们找的毒。”

    林述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没有丝毫起伏。

    他指了指那个在弯盘里挣扎的节肢动物。

    “这是用一块钱的镊子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