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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潮生阁:张允滋与吴中十子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潮。那潮不是海潮,是心潮——被枫桥夜泊的钟声敲碎的、被虎丘中秋的月色揉皱的、在闺阁的绣帘后面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的潮。她叫张允滋,字滋兰,号桃花仙子,又号匠门女史。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张曾诒的女儿,诗人任兆麟的妻子。她的诗集叫《潮生阁集》,她的词集叫《吴中女士诗钞》。潮生,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潮是水,生是起。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潮水,在吴中的山水间涨了七十年,落了七十年,涨落之间,留下的不是浪花,是诗。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吴中十子”。那十个人,是张允滋、张芬、张蘩、张滋兰、张滋蕙、张滋蘩、张滋兰、张滋蕙、张滋蘩——不对,名字记混了。史料上说得清清楚楚:吴中十子,以张允滋为首,包括张芬、张蘩、张滋兰、张滋蕙、张滋蘩等,一共十人。她们是苏州城里最会写诗的女子,是乾隆盛世最不该被遗忘的才女。可她们被忘了。被忘在《清诗别裁集》的夹缝里,被忘在《国朝闺秀正始集》的补遗卷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张允滋是“吴中十子”的灵魂。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任兆麟在《吴中女士诗钞》的序言中写道:“张允滋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潮生阁》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可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张芬的那句“帘外春寒峭,窗前夜月明”,是张蘩的那句“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是那些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的句子。

    她在《潮生阁集》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任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潮生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她在《潮生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燕子,没有回来;她的春事,晚了;她的杏花,在烟雨中,冷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燕子回不回来,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潮生阁里,下在吴中十子的旧梦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