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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君子一方,再聚京华

    裴家与姜家,本是世交。

    裴太傅裴郡学腹五车,平日悉心教导皇子,常年出入宫廷,却向来洁身自好,从不卷入朝中党争。

    前阵子姜家因夺嫡风波,骤然倒台,全家流放。

    裴家虽非世家大族,但有三皇子全力保全,不仅未受半点牵连,反倒在姜家倒台后,让裴家几位外戚趁机补上了空缺,一路平步青云,如今正是权势最盛之时。

    姜宜年站在太傅府门前片刻,想上前叩响门环,却又顿住了脚步。

    如今姜家是罪臣,她若从正门递帖入府,不仅惹人眼目,也怕给裴家招来言官的非议。

    她转过身,顺着夹道往深处走去。

    太傅府其实就在昔日姜家宅邸的隔壁,两府之间有一道极矮的隔墙,儿时她常翻墙去寻裴太傅请教学问。

    姜宜年熟门熟路地寻到那处墙根,踩着几块废弃的青砖,轻巧地翻过了墙头,稳稳落在了太傅府后院的青草地上。

    “宜年?!”

    刚站稳,一道压抑着惊喜的女声传来。

    太傅夫人裴婶母恰好在后院剪花枝,一见是她,眼眶瞬间红了,连忙扔了剪子迎上前来,一把将她拉进屋内。

    不多时,裴太傅也匆匆赶到。

    姜宜年从袖中取出那支沉甸甸的太后金簪,双手递了过去,开门见山道:“裴叔,我今日来,是想求您拿这支金簪入宫,求太后下一道懿旨,给卢家商户的千金,与陈家三公子的赐婚。然后,我会带着幼妹阿梨,北上雁北去找我父母兄长。”

    裴太傅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金簪是你母亲留给你保命的!是不是顾家那小子逼你交出信物换前程?你放心,这金簪只要我不递,顾家谁来逼你我也绝不会答应!”

    听到裴太傅这斩钉截铁的维护,姜宜年鼻头一酸,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化作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这一点她从来没怀疑过。

    上一世,裴太傅也是这般刚正不阿,甚至为了她在朝堂上痛斥顾慕青。

    “裴叔,父亲走之前没有问过我,便将我塞去了顾家。若他问我一句.....”

    姜宜年含着泪咬牙道:“裴叔,如今我还未入门,他顾慕青不仅私吞我的嫁妆,还在纳吉之日与外室私相授受!您说他现在就能这般逼迫我,以后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我那幼妹阿梨,更是被远亲舅父家当做粗使丫头。”

    “我想,父亲错了。这场婚事,从开始就是错的。但是,裴叔,我是真的不想再继续错下去了。”

    见她哭得凄楚,一旁的裴太傅夫妻二人也是心如刀绞。

    “这顾慕青太不是个东西了!简直是斯文败类!今日朝堂上,他只说你当众撒泼,却没提他怎么欺负你这个孤女!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裴太傅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裴叔您别去!”姜宜年连忙拦住,“强扭的瓜不甜。您就算今日凭着太傅的威压逼他收敛,以后内宅深远,也还会有别的阴招。反正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是真不想嫁给他了。”

    太傅夫人听后,拉着姜宜年的手心疼道:“唉,其实我打一开始就不赞成你嫁入顾家。先不说顾慕青那副伪善面孔,就是他那个娘张氏,也是个市井泼皮,极难对付的。你若真嫁过去,以后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裴太傅也跟着叹气,语气软了下来:“那这样,咱们不嫁了。你今晚就搬来太傅府住下。以后我和你婶母就是你的靠山,你安安心心留在京城,没必要去雁北那种苦寒之地受罪!”

    “就是!”太傅夫人连声附和,“以后婶母再慢慢帮你物色。咱们京城里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哪个不比那姓顾的强!”

    姜宜年心里一阵感动。

    自己如今是罪臣之女,若裴家强行将她留在府上庇护,还不知要在朝堂上遭受多少攻击和打压。

    见两位长辈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这般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打算,姜宜年的眼泪越发止不住。”

    “叔,婶母。我执意要去雁北,不为别的,就是想离爹娘哥嫂他们近一点,好照顾他们。我听说雁北那地方滴水成冰,连炭火都供不上,我真怕他们身子骨受不住。”

    姜宜年擦干眼泪,随即将自己打算与卢家做交易,换取女户,换名脱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裴太傅听罢,眼中闪过震动与赞赏,抚须叹道:“大周女官只能入职礼部。到底是姜家的女儿!这条路选得好,老夫便在京中替你守着,等你平安归来!”

    “谢谢裴叔,我想好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安活下来,总能熬出头的!”

    更何况,关于这支金簪,姜宜年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她神色凝重道:“裴叔,您常在宫中走动,应该比我清楚。太后当年许了母亲金簪一诺,可为何母亲在姜家败落时,不敢用此解围?当年求娶我的人,如过江之鲫,父亲又为何帮我定下顾家一介寒门?若我真的持簪入殿,请求退婚,难保有更大的风波。”

    裴太傅闻言,眼底的讶异与赞许更甚。

    姜宜年继续说道:“相反,若我将这天大的恩典,用在卢家,一个毫无根基的商户之女身上,只为了求一段不入流的姻缘。朝中那些盯着姜家的人,只会觉得我姜宜年是个鼠目寸光,只懂后宅争宠的蠢妇。”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觉得姜家再无翻身可能。”

    裴太傅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女,久久无言。

    他本以为她只是受了委屈在赌气,没想到她竟然把朝堂局势和太后的心思揣摩得这么透彻。

    他长叹一声,点头答应:“也好。既然你已思虑周全,裴叔便帮你这个忙。”

    “你所需的那道赐婚懿旨,我这两日便寻个机会,就进宫去办。”

    姜宜年大喜,连忙道谢:“多谢裴叔!还有一事要拜托您,顾家如今还在逼婚,我脱身之事还需要几日筹备。若日后,顾慕青来找您.....”

    裴太傅冷哼一声,当即应下:“放心吧!后日我正好奉旨要离京去沪州巡查盐务,这几日都不在京中。顾家若是来人催问主婚之事,你便说等我这长辈回京再议。”

    “若你走了,他还敢追来,且老夫我会不会见他!”

    “好!”

    谈完了正事,姜宜年看着裴太傅泛青的脸色,心头一紧。

    上一世,裴太傅在姜家出事后不到三年,便因积劳成疾而退居朝堂了。

    她忍不住开口叮嘱:“裴叔,您若是得空,必请太医诊脉。朝堂事忙,您千万保重身体。”

    太傅夫人一听,当场就紧张了起来:“宜年说得没错!你天天熬夜在御书房议事,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裴太傅无奈地笑了笑,“临行前,让三皇子喊来太医,好好请个平安脉。”

    姜宜年准备离开前,太傅夫人拿了一顶崭新的素色轻纱帷帽,亲自替姜宜年戴上,理了理她的鬓发,柔声叮嘱道:“好孩子,不论世事如何,切勿自轻自贱。”

    裴太傅立在一旁:“若到了雁北,见到姜兄,帮老夫道一声珍重。这满朝文武,缺了他这位落子无悔的知音,是老夫的遗憾。留得青山在,总有一日,定能重聚京华,再续此局。”

    说罢,裴太傅微微颔首,太傅夫人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郑重地压在了姜宜年的掌心。

    “你父亲早前在朝堂上替我挡过不少明枪暗箭,原本我想着等你入了顾府,再慢慢给你撑腰补偿。既然你决定去雁北照顾他们,那就多带些盘缠!这些权当是我和你婶母的一片心意!”

    裴太傅板起脸,故作严厉道:“你若是不收,我明日就不进宫替你求旨!”

    话说到这份上,姜宜年只能含泪收下。

    告辞了裴家夫妇,姜宜年原路返回,借着墙根的废砖,有些吃力地翻过了那道矮墙。

    或许是心绪起伏太大,落地时她脚下一软。

    怀中青布包袱脱手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姜宜年心头一紧,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赶忙蹲下身,解开包袱查看。

    包袱散开,最上面是一方摔碎了角的端砚。

    可当看清下面的东西时,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张一百两的大额银票!

    除了银票,底下还压着张盖了户部暗印的通关文牒!

    朝中积弱,国库空虚,除了几大世家,就是太傅府,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银也定是掏空了家底。

    更何况,裴叔一生清廉,从未因私情动用过朝廷职权。

    这张通关文牒上,有太傅的私印。

    有了它,能保她北上一路走官道,住官驿,免受沿途关卡盘剥盘查,比普通的路引好用千万倍。

    为了护她脱身,裴叔硬生生打破了一生清正守己的底线。

    姜宜年将那青布包袱死死按在胸口,眼泪再次决堤。

    爹,娘,你们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