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半敞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纸薄得透光，里面的火苗是青色的，不晃，像被人按住了。灯笼上写着“囍”字，白色的，笔画细瘦，在青光里泛着惨淡。门板上的抓痕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有些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像锈。

    林枫站在府门前，血红色的道袍被夜风吹起来，袖口那柄血色弯刀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抬头看了看那两盏白灯笼，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匾上的字被什么东西刮过，只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响。

    他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两个人。

    白衣少女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正往府门里张望。她头上的簪子歪了，垂下来一截，随着她踮脚的节奏一晃一晃的。青衣女子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搭在白衣少女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

    碧云谷，苏婉清和云小萝。

    云小萝看到他，她歪着头，眼睛亮了一下。

    “咦，有人！”

    她往前蹦了半步，簪子又歪了一截。苏婉清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

    林枫认出她们。昨晚在地摊前遇到的那两个碧云谷弟子，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苏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云小萝就没那么矜持了。她走到林枫面前，歪着头打量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

    “你好呀，我叫云小萝，你叫什么哇？”

    苏婉清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不好意思，道友，我家师妹不认生。”

    林枫摆了摆手。

    “无妨。在下武功再高也怕血刀，你们叫我血刀就好了。”

    云小萝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呀！你就是天机碑第二名的武功再高也怕血刀哇！”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凑近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林枫。

    苏婉清也是惊讶，心道：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时辰冲上天机碑，又接连冲上第二名的人，竟是眼前的少年。

    “你太厉害啦！和沐风哥哥一样厉害！”云小萝说道，眼睛亮晶晶的。

    林枫愣了一下。沐风哥哥？

    “云姑娘，你认识沐风道友？”

    云小萝不好意思地笑了。

    “嘿嘿，也不是认识啦。就是和他有两面之缘。”

    她把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我只是好崇拜他的。”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石头。灰扑扑的，拳头大，表面粗糙，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她双手捧着，献宝似的举到林枫面前。

    “你看，这是沐风哥哥帮我砍价买的。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林枫看着那颗石头，想起昨晚自己在地摊前随口帮云小萝砍价的事。忠犬琥珀，内含忠犬残魂，可替死一次。

    苏婉清的脸红了。她拉了拉云小萝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小萝，别闹。让人看笑话呢。”

    云小萝转头看她，一脸无辜。

    “师姐，为什么会让人看笑话啊？人家就是崇拜沐风哥哥嘛。”

    她把石头小心翼翼地收回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闯过第一层第十一轮的人呢。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又看向林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了，还有你，血刀弟弟。你也好厉害，是第二名哦。”

    林枫哭笑不得。

    “为何沐风道友是哥哥，在下变弟弟了呢？”

    云小萝歪着头想了想，理由给得很干脆。

    “你看起来比我小啊。”

    苏婉清捂住了脸。

    林枫看着云小萝，忽然想起狐灵儿。那丫头也是这样，呆萌呆萌的，想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这两个丫头要是凑在一起，不知道能聊成什么样。

    夜风从府门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那香味不浓，但闻久了让人后脊发凉。

    云小萝打了个哆嗦，往苏婉清那边靠了靠。

    “师姐，这府邸怎么阴森森的……”

    苏婉清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两盏白灯笼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门板上那些抓痕上。

    “鬼新娘择婿。”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平，“恐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身后又传来响动。

    月光下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道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束玉带，带子上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青云”二字。他的五官清俊，眉目舒展，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笔直的竹子。

    青云宗，韩昭。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青绿色道袍的女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簪头没有花纹，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木条。她的步伐比他慢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跟在他身后。

    药王谷，孙若曦。

    韩昭走到府门前，停下来。他的目光从白灯笼上扫过，又看了看门板上的抓痕，最后苏婉清和云小萝身上。

    “碧云谷的两位道友，也来闯第二层？”

    苏婉清点头。

    “是。不过我二人初次到这第二层，恐怕也只能当是来游历了。”

    孙若曦站在韩昭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府门里面，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鬼新娘择婿。”她开口，声音不高，“果然和天机塔相关典籍里记载的一样。”

    韩昭点头说道：“是啊，按照记载这天机塔第二层的试炼会根据参与者的不同，生成不同的场景，这鬼新娘择婿，应该是专门为金丹期、未结道侣的修士准备的。”

    云小萝眨了眨眼。

    “那要是结了道侣的呢？”

    “结了道侣的，会被传送到其他场景。”孙若曦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想知道的。”

    云小萝缩了缩脖子。

    韩昭看向林枫，拱手道：“在下青云宗韩昭，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林枫对韩昭印象不错，他虽同样来自于十大宗门，并且也是天之骄子，但一直给人的感觉就很谦恭。

    因此，林枫也是客气道：“在下武功再高也怕血刀，见过韩道友。”

    韩昭眼睛一亮，孙若曦也看了过来，打量着林枫。

    她和韩昭也是刚刚进入这第二层，进来之前，外面的天机碑刚好更新，原本第八名的血刀门冲上了第二名，成为有史以来第二个达到第十一轮的修士。

    “原来你就是武功再高……”韩昭说的有些拗口。

    林枫笑道：“韩道友，你叫我血刀就好。”

    “呵呵，好的，血刀道友。”韩昭顿了顿，“想不到血刀道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战力，若非此前那位散修沐风道友拔得头筹，血刀道友便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登顶第十一轮的修士了。”

    林枫嘴角动了动，他们是不会知道，这个有史以来第一和第二都是他的。

    这时，又有人来了，这次是直接出现了五个人。

    五人从月光里走出来。前面两人，后面三人。

    前面左边那位白衣如雪，剑眉星目，嘴角往下撇着，像全世界欠他灵石。天剑殿剑子，顾长明。

    右边那位一身月白道袍，袍角绣着银色雪花纹，头发用白玉簪挽着，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玄冰宗圣女，寒江雪。

    后面跟着三个散修，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男的穿灰袍，女的穿青衫，站在一起，像三根被风吹歪的柱子。他们不敢走前面，也不敢离太远。

    韩昭和孙若曦同时拱手。

    “顾师兄。”韩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孙若曦跟着喊了一声“寒师姐”。

    顾长明微微颔首，下巴抬着的角度没变。那动作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施舍。

    寒江雪却抱了抱拳，声音清冷但客气。“玄冰宗寒江雪，见过韩师兄、孙师姐。”

    云小萝凑到苏婉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师姐，那人好没礼貌诶，人家跟他打招呼，他连嘴巴都……唔！”

    苏婉清脸色微变，一把捂住云小萝的嘴。她转向顾长明，抱拳低头。

    “顾道友，我家师妹口无遮拦，还望海涵。”

    顾长明的目光从云小萝脸上扫过去，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乡下小宗门。”他冷哼一声，“本剑子岂会与尔等计较。”

    苏婉清低着头。“多谢。”

    林枫看了顾长明一眼，嘴角往上翘。

    “乡下小宗门怎么了？”

    顾长明的目光转过来，像两把刀子。

    “总比某些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天之骄子强吧？”

    顾长明的眼睛眯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像玉。

    “你又是什么东西？”

    林枫淡淡地说道。

    “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