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横征暴敛
中平元年三月的凉州,春寒还没褪尽,朔风卷着尘土,刮得人脸上生疼。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光景,去年窖藏的存粮早已见了底,田埂上的新麦才刚冒出嫩黄的芽尖,百姓们勒紧裤腰带,日日盼着天公作美,夏收能有个好收成,好熬过这苦日子。可谁也没料到,比饥荒更狠的祸事,正从凉州治所冀县的方向,一步步压向他们。
凉州刺史部设在汉阳郡冀县,也就是如今的天水一带。刺史府坐落在县城正中,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这满目苍凉的西北边陲,算得上是最气派的建筑,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奢华。
此刻,刺史梁鹄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卷竹简发怔。他字孟皇,是安定郡乌氏县人,年过半百,瘦长脸,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看着倒有几分文士的清雅风骨。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文士——以书法闻名当世,一笔八分书写得炉火纯青,在士林中颇有些名气。可名气填不饱肚子,更换不来这凉州刺史的乌纱帽,他这位子,是花了血本买来的。
中平元年的大汉官场,卖官鬻爵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明码标价的交易。汉灵帝在西园公然设市,三公之位标价千万钱,九卿五百万,郡守、刺史则看地方肥瘠,各有定价。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底价”,实际成交价往往要翻好几倍。就说曹操的父亲曹嵩,买那个太尉之位,就足足花了一万万钱,可见这官场的贪婪与腐朽。
凉州地处边陲,羌汉杂居,常年战乱不断,算不上什么肥缺,可即便如此,梁鹄为了弄到这个刺史之位,也掏空了家底,整整花了两千万钱。这笔钱,一半进了宦官张让的腰包,另一半直接送进了西园,供灵帝享乐。为了凑齐这笔钱,他变卖了祖宅,又借了高额高利贷,才算勉强如愿。
他原本盘算着,到任之后,只要稍微动动手脚,刮刮民脂民膏,不出两年就能把买官的本钱捞回来,还能赚上一笔。可他万万没想到,钱还没焐热,黄巾之乱就突然爆发,天下瞬间陷入动荡。
更让梁鹄心焦的是,凉州刺史这个位子,向来是个烫手的山芋,换人比换衣服还快。自永和年间以来,历任凉州刺史就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宋枭、左昌、杨雍、耿鄙……有的因为应对羌乱不力被罢免,有的干脆死在任上。上一任刺史耿鄙,就是在前年征讨羌人时兵败身亡,连尸骨都没能收全。
梁鹄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赴任时,宦官张让拍着他的肩膀,语带深意地说:“孟皇啊,凉州刺史这位子不好坐,你可得抓紧时间——该捞的捞,该走的走,别等到羌人打过来,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抓紧时间”这四个字,梁鹄牢牢记在心里,刻进了骨子里。
“大人。”书房外传来幕僚赵彦的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机灵。
“进来。”梁鹄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烦躁。
赵彦推门而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一看就是个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人。他是梁鹄从洛阳带来的心腹,最擅长替东家出谋划策,解决那些难办的麻烦事。
“大人还在为黄巾之乱和朝廷诏令的事烦心?”赵彦在梁鹄对面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
梁鹄将手中的竹简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都晃了晃:“烦心?何止是烦心!凉州地处边陲,虽说目前还没有黄巾作乱,可朝廷的诏令已经到了——要各州郡修缮兵器、招募丁壮,配合中央军围剿黄巾。修缮兵器要钱,招募丁壮要钱,粮草马匹更要钱!我这个刺史,上任还不到半年,郡府库房里空空如也,连我自己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拿什么去招募丁壮?拿什么去修缮兵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若是响应不力,朝廷怪罪下来,我这刺史的位子保不住不说,说不定还要掉脑袋!可若是硬着头皮响应,钱从哪里来?总不能我自己掏腰包吧?为了买这个官,我已经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如今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赵彦等他发泄完,才不慌不忙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大人莫急,在下倒有一计,既能解大人的燃眉之急,又能让大人讨得朝廷和张侯的欢心,一举两得。”
梁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道:“什么计策?快说!只要能解决眼下的麻烦,无论是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赵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慢悠悠地说道:“大人可知道,如今朝廷平叛,最缺的是什么?”
梁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兵马、粮草。”
“不。”赵彦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梁鹄,“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朝廷最缺的,是钱。”
他走到案前,俯身凑近梁鹄,声音压得更低:“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将军,率领中央军讨伐黄巾,每日人吃马喂,耗费巨大。如今国库早已空虚,灵帝陛下连西园里的马匹都拿出来赏赐军士了,可见朝廷有多缺钱。大人若是能在这个时候,为朝廷筹措一笔丰厚的军资,送到洛阳,您说,陛下会怎么想?张侯又会怎么想?到时候,大人不仅能还清债务,说不定还能升官晋爵,何乐而不为?”
梁鹄听得心潮澎湃,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可转念一想,又泄了气,颓然坐下:“筹措军资?说得轻巧!如今凉州百姓民不聊生,我去哪里弄钱?总不能去抢吧?”
赵彦微微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大人,为何不能?”
赵彦走回案前,从书简堆中翻出一卷泛黄的竹简,轻轻摊开在梁鹄面前,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大人请看,这是本朝的赋税制度,里面藏着咱们的生路。”
梁鹄低头看去,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大多是他平日里懒得细看的赋税条文。赵彦指着其中几行,缓缓解释道:“我大汉的赋税,主要有四项——田赋、算赋、口赋、更赋。田赋按田亩征收,收成好时征得多,收成差时征得少,而且要经过层层上报,咱们动不了,也来不及动。真正能动手脚、快速见效的,是算赋和口赋。”
他顿了顿,放慢语速,详细解说起来,生怕梁鹄听不明白:“所谓算赋,是成年人的丁口税。按本朝制度,年满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的成年男女,每人每年纳钱一算。大人可知,一算是多少?整整一百二十钱。”
“所谓口赋,是未成年人的丁口税。年满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每人每年纳钱二十钱。至于更赋,是那些不愿服徭役的人,缴纳的代替服役的税钱,这笔钱数额不大,咱们暂且不动。”
赵彦收起竹简,看着梁鹄,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这算赋、口赋两项赋税,按规矩都是在每年八月征收的。如今才三月,离八月还有整整五个月——咱们完全可以提前征收。”
梁鹄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提前征收?这不合规矩吧?万一有人弹劾我……”
“规矩?”赵彦嗤笑一声,“如今黄巾作乱,天下大乱,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大人想想,朝廷都缺钱缺到卖官鬻爵、变卖西园马匹的地步了,谁还会在乎你是不是提前征收赋税?”
他又凑近梁鹄,语气愈发诱惑:“而且,咱们不能按原来的数目征。大人想,朝廷缺钱,咱们若是能把今年的算赋从一算加到二算——也就是从一百二十钱加到二百四十钱——那不就多出一倍的收入吗?这笔钱,一部分可以充作凉州本地的军资,应付朝廷的诏令;另一部分送到洛阳,说是‘凉州军民感念朝廷,自愿为平叛捐献的军资’。大人想想,陛下收到这笔钱,定会龙颜大悦,张侯也会记着大人的功劳,到时候,大人还愁升官发财吗?”
梁鹄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迟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贪婪与兴奋。
赵彦见状,继续趁热打铁:“凉州有十二郡国、七十九县,编户约十万户,总人口五十万左右。除去老弱妇孺,能缴纳算赋的成年男女,大约有三十万人。一算改二算,每人多交一百二十钱,那就是三千六百万钱!大人,这三千六百万钱,别说还清您买官的债务,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好!”
“三千六百万钱……”梁鹄喃喃自语,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想到这些钱很快就能到手,他就忍不住心花怒放。
“大人放心,”赵彦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这些编户百姓虽然穷,但三十万人凑出三千六百万钱,也不是不可能。至于那些不在户籍册上的奴仆、附户、隐户——大多是士族豪强的人,咱们动不了,也没必要动。真正掏钱的,是那些老老实实登记在册的编户齐民。这些人祖祖辈辈都在凉州扎根,跑不了,躲不掉,是最好捏的柿子。”
梁鹄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朝廷的制度是一算,我擅自改成二算,若是被人抓住把柄,终究是个麻烦。”
“大人多虑了。”赵彦笑着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黄巾作乱,朝廷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追查这些小事?大人只管去做,只要钱送到洛阳,陛下只会记得大人的功劳,谁会在乎是征的一算还是二算?”
他顿了顿,又献出一计:“再说了,大人可以下一道教文,就说朝廷因平叛急需军资,特令凉州各郡国提前征收算赋,并将一算改为二算。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要查,咱们也是‘奉旨行事’,责任全在朝廷,查不到大人头上。”
梁鹄哈哈大笑,猛地拍着赵彦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孟皇有先生相助,真是如鱼得水啊!就按先生说的办!”
赵彦谦逊地拱了拱手,又补充道:“大人,除了算赋,还有一件事可以做,既能扩充兵力,又能削弱地方隐患,一石二鸟。”
“哦?什么事?”梁鹄好奇地问道。
“征发羌、氐军役。”赵彦缓缓说道,“凉州境内有大量羌人、氐人部落,这些人世代游牧,骑射湛
强悍,是最好的兵源。大人可以下一道教文,命各郡国征发境内的羌、氐丁壮,编为义从军,用于讨伐黄巾。这样一来,既能响应朝廷招募丁壮的诏令,扩充凉州的兵力,又能削弱羌、氐部落的实力——他们少了丁壮,以后就算想动乱,也翻不起大浪来。”
梁鹄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先生想得太周到了!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计策妙不可言。提前征收算赋,一算改二算,库房里的钱袋子很快就会鼓起来;征发羌、氐军役,兵力的问题也解决了。两件事办好了,既能讨好朝廷和宦官,又能为自己捞一笔,说不定还能借此升官,摆脱这凉州刺史的烫手位子。
“先生,”梁鹄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教文要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就说朝廷急需军资平叛,凉州虽地处边陲,亦当竭尽全力,共赴国难。各郡国务必要在三月底之前,将算赋征收完毕,解往冀州前线。羌、氐军役之事,也一并写入教文,不得有误。”
赵彦拱手领命:“在下遵命。不过,大人还需考虑一件事——各郡太守未必都肯听从。凉州十二郡国,太守们各有心思,有的胆小怕事,有的刚直不阿,有的野心勃勃。教文(刺史对郡国守相的教诫、命令文书)下去,难免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拒不执行。”
梁鹄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狠厉:“不执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凉州刺史虽然管不了他们的日常政务,可考核、举劾之权在我手里。谁若是不识抬举,阳奉阴违,我便上书朝廷,弹劾他一个‘响应不力、坐视国难’之罪。这顶帽子扣下去,别说他的乌纱帽保不住,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赵彦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下去草拟教文。
三日后,凉州刺史梁鹄的教文,由快马传递,分送凉州十二郡国——陇西、汉阳、武都、金城、安定、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以及北地、西平、张掖属国三郡国。一道薄薄的教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