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八章:东汉军制

    中平元年三月的洛阳,城郭间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酒肆茶坊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都能撞进人耳朵里,可谁都能嗅出那股压在空气里的沉郁——山雨欲来的闷意,正顺着洛水的波纹,一点点漫遍整座京城。

    马超跟着师父皇甫恪启程前往安定郡朝那县的日子定在了明日。马腾带着庞德先一步赶回陇西,去招募羌骑。临走时,马腾攥着马超的手腕,反复叮嘱,翻来覆去无非是“好好念书,听师父的话”“遇事别逞勇,多琢磨”。马超低着头应了一声又一声,目光追着父亲策马西去的背影,直到那点身影融进远处的烟尘里,心里头却还盘着另一桩事——他得弄明白,这时代的东汉军队,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前世他是考古学家,东汉军制的典籍翻了不知多少本,可纸上的文字终究是死的。那些记载里的编制、兵源、制度,哪有从皇甫恪这样的亲历者口中听来的真切。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三月八日的傍晚,春风卷着院角的槐叶,在地上打了个旋。皇甫恪处理完郡学的最后一批文书,一抬眼就看见马超蹲在廊下,捧着卷《汉书·百官公卿表》,指尖在竹简上轻轻点着,眉头皱得紧紧的,连他走过来都没察觉。

    “超儿,这《百官公卿表》可不是八岁娃娃该啃的书。”皇甫恪在他身边坐下,笑着打趣。

    马超猛地回神,赶紧合起竹简,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师父,弟子这几日总听人说,朝廷要调兵打黄巾。可我在狄道时,见县里的衙役连偷牛贼都拦不住,这样的兵,真能上战场?朝廷的正经军队,到底是个啥样子?”

    皇甫恪脸上的笑淡了些,长叹一声,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槐树枝,在庭院的沙土地上慢慢划了道横线。

    “你见的狄道衙役,就是如今大汉军制的缩影。”他的声音沉下来,树枝尖抵着沙地,“这事要从光武皇帝中兴说起。当年光武皇帝平定天下,做了件大事——罢天下材官、骑士。”

    马超心里一清二楚。建武六年,光武帝刘秀下诏裁撤各郡国的材官、骑士,废了每年秋天的校阅武试。本意是省军费、防地方拥兵,可到头来,却把地方的武备底子给抽干了。他明知故问,抬眼看向皇甫恪:“师父,光武皇帝为何要这么做?”

    “还不是怕重蹈西汉末年的覆辙。”皇甫恪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树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纹路,“西汉末年,州郡牧守个个拥兵自重,今天打这个,明天伐那个,天下才乱成那样。光武皇帝以武得天下,最清楚拥兵之害,所以才削了地方军力,把精兵都收归中央,由朝廷说了算。”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那道横线:“可凡事过犹不及。光武之后,各郡国的常备武备就彻底没了。以前每郡都有都尉,管着兵马的训练、征调,后来这职位时有时无,就算设了,也是个空架子,手里没兵。地方遇了事,只能临时从百姓里招人,凑起来练几天就往战场上送。平日里管治安的,就几十上百个衙役,抓个小偷还行,真碰上黄巾这种乱军,哪顶得住?”

    马超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所以黄巾一起,各州郡才接连失守?”

    皇甫恪重重一点头,沙地上的槐树枝都被震得晃了晃:“正是。地方没兵,只能靠各地豪强自己招部曲、修坞堡保命。你父亲能在陇西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自家部曲和那些归附的羌人。这也是大汉军制崩了之后,没办法的办法。”

    “那中央呢?中央总该有强兵吧?”马超追问,又用树枝在旁边画了个方框。

    “中央的兵,也大不如前了。”皇甫恪的声音更沉了,“西汉时中央有南军、北军,南军守宫城,北军护京城,各有统领。可两汉之交乱成那样,这制度早乱了套。光武皇帝定都洛阳,又把中央兵狠狠裁了一通。”

    他先讲南军:“南军就是守宫城的禁卫。西汉时南军有好几万,分守各门,威风得很。可到了东汉,南军被砍得只剩个空架子,卫尉的下属机构缩了又缩,宫城的守卫反倒成了宦官和近侍兼任。真正能算禁卫的,没几个人。”

    “光武皇帝这么做,是怕外戚、权臣掌了禁卫,趁机作乱。”皇甫恪话锋一转,“可这么一搞,宫城的守卫反倒弱了。日后真有内乱,宫里连自保都难。”

    马超心里默默点头。这大概就是后来何进被杀、董卓进京时,洛阳城毫无抵抗的缘由之一。

    “北军比南军稍好,可也差远了。”皇甫恪又在方框里画了几道,“西汉北军有八校尉,每校尉管七百来人,总兵力过万。本朝就剩五校了——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每校尉就几百人,满打满算才三千多。”

    三千余人。马超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数字放在前世,也就够一个旅的规模,却要守着整个洛阳城。难怪黄巾一起,朝廷急得团团转,非要四处调兵,单靠中央这点兵,根本不够看。

    “更糟的是兵源。”皇甫恪叹了口气,“西汉北军的兵,多是关中东部的良家子,从小练骑射,身手过硬。现在的北军,大多是洛阳附近的流民、市井混混,没怎么练过,装备也差,士气还低。站岗还行,真跟黄巾贼硬碰硬,怕是撑不住。”

    话没说完,可意思谁都懂。马超又问:“那北军就这点人,南军又形同虚设,朝廷靠啥打黄巾?”

    皇甫恪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靠屯田营。这是光武皇帝设的边军,平时种地自给,战时就调去打仗,是中央的机动兵力。最重要的有三支。”

    他指尖依次点过沙地上的圈:“第一支是黎阳营,在冀州魏郡,黄河北边,守着洛阳的北大门。设个都尉,统兵两三千,是三支里兵力最多的。第二支是雍营,在司隶右扶风,靠近长安,守着关中跟先帝陵寝,兵力千把人。第三支是长安营,扎在长安故城,跟雍营互相照应,也有一千来人。还有扶风营、虎牙营这些小驻军,散在司隶各处。算上北军,这就是朝廷能直接调的全部常备兵了。”

    马超的心沉了下去。北军三千,黎阳营两千,雍营、长安营加起来两千,再加上那些小驻军,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万。

    一万人,要面对数十万黄巾贼。

    难怪历史上皇甫嵩、朱儁、卢植都要分兵作战,还要临时招新兵、征外族骑兵。这点兵力,连给黄巾贼塞牙缝都不够。

    “除了这些,朝廷打仗还会征两路人马。”皇甫恪接着说,“一是郡国兵,二是外族骑兵。”

    “郡国兵?”马超皱了眉,“师父刚才说郡国没常备兵啊。”

    “常备兵没了,兵役制度还在。”皇甫恪解释道,“本朝规定,男子二十三岁到五十六岁是正丁,都有服兵役的义务。朝廷下了征调令,各郡就按户籍招人,临时编为郡国兵,由郡守、都尉带着上战场。这些人没经过日常训练,也没统一装备,战斗力可想而知,还不愿离家,一遇险就散伙。朝廷实在没兵了,才会用他们。”

    “那外族骑兵呢?”马超追问。

    “主要是乌桓、鲜卑、羌人、匈奴的骑兵。”皇甫恪说,“本朝一直用‘以夷制夷’的法子,招这些边郡外族骑兵,编为‘义从胡骑’,让汉将带着打仗。这些胡人的骑射厉害,就是军纪散,不好管,还费钱,朝廷轻易不动用。”

    他看了马超一眼,语气软了些:“你父亲回陇西招羌骑,走的就是这条路。五百羌骑听着不多,可现在朝廷兵力紧巴,这已经是顶顶珍贵的力量了。”

    马超刚点头,又想起一事:“师父,弟子还听说,朝廷有支精锐叫三河骑士,这又是啥来头?”

    皇甫恪的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三河”二字:“你消息倒灵通。这三河骑士,确实是大汉如今最能打的常备兵之一。”

    “三河指的是河南、河内、河东三郡。”他的指尖在沙地上来回划着,“这三郡围着洛阳,是京畿的门户。河南郡就是洛阳,是核心;河内郡在黄河北边,跟洛阳隔河相望;河东郡控着关中到洛阳的通道。这地方历来是朝廷看重的兵源地。”

    “那‘骑士’呢?”马超趁热问。

    “‘骑士’二字,大有讲究。”皇甫恪的语气郑重起来,“西汉时,三河就设了三河骑士的编制。这些人不是普通步兵,是正经的精锐骑兵——自家备战马、甲胄、兵器,平时在家种地,每年定期接受训练,战时朝廷征召,就编入北军或者各将军麾下打仗。”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数:“三河骑士之所以能打,就三点。第一,三河民风剽悍,百姓从小练骑射,兵源素质高;第二,装备是自家备的,比官府临时发的好太多;第三,世代从军的多,父子俩都当兵的不少,经验足。”

    “有多少人?”马超问。

    “没定数。”皇甫恪摇了摇头,“这不是常设编制,是兵役制度。三河三郡的适龄男子,家里有钱、能自备马匹甲胄的,都要登记,叫‘骑士籍’。平时朝廷不给粮饷,只在打仗时按籍招人。招多少看战事需要,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前些年平羌乱,朝廷一次招了三千,编入北军去凉州作战。”

    “跟郡国兵比,三河骑士是真精锐。”皇甫恪补充道,“训练久,装备好,朝廷打仗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可以说,这是大汉现在最能倚仗的野战劲旅。”

    马超心里盘开了:三河骑士是东汉末年最能打的骑兵之一,后来曹操的虎豹骑里,就有不少三河骑士的底子。要是皇甫嵩平叛时能调上三河骑士,那仗确实难打。

    “这次平黄巾,朝廷会招三河骑士吗?”马超试探着问。

    皇甫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黄巾贼有几十万,遍布中原,北军、屯田营根本不够。朝廷肯定会招三河骑士,同时还会在各地招郡国兵、新兵,调胡骑。你父亲招羌骑,就是抓准了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负手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只是三河骑士再能打,数量终究有限。黄巾就算去掉老弱妇孺,能打仗的也有十万。朝廷能凑的兵,北军、屯田营、三河骑士,再加上郡国兵、新兵、胡骑,还有各地豪强的部曲,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这一仗,不好打啊。”

    马超没说话,只是把这些数字、这些制度,一个个刻在心里。

    夜幕彻底落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把洛水的水面照得粼粼发亮。皇甫恪收起树枝,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马超,语重心长:“超儿,你小小年纪,就肯琢磨军制,将来必有出息。但师父要提醒你——制度再好,得靠人执行;兵马再多,得靠人指挥。这乱世里,能站稳脚跟的,不是最懂制度的人,而是最能看清时局、做对抉择的人。”

    马超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皇甫恪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马超坐在廊下,望着头顶的星空,心里头翻涌个不停。

    他算得明明白白:黄巾已经反了,平叛大军要出征了。皇甫嵩作为三军统帅之一,肯定要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封侯拜将。父亲的五百羌骑要是能及时赶到,跟皇甫坚寿一起上战场,就能靠军功打响名声。

    而他自己,才八岁,要留在安定跟着师父读书习武。可他的心,早就飞到了战火纷飞的中原大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往屋内走。路过书房时,瞥见案上摊着一卷竹简,隐约看见“三河骑士名籍”几个字,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两眼,才轻轻离开。

    这一夜,马超做了个梦。梦里金戈铁马,战鼓擂得震耳朵,无数戴黄巾的贼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而他身前,一支骑兵阵列严阵以待,马上的骑士披甲执锐,眼神里满是坚毅,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那些骑士的马鞍旁,都系着一条绛红色的绶带——那是三河骑士独有的标志。

    梦醒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雀刚叫了第一声。马超坐在榻边,盯着窗纸看了很久,心里清楚,这不是梦——这一切,很快就要成真。

    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暂时没法踏上前线。可他已经在为那个乱世,一点点做准备了。

    窗外的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