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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老丈人的信任和鼓励

    在丈母娘家吃完午饭,已经十二点多了。桌上的碗筷还没撤下去,空气里还飘着炖肉的香味和一点淡淡的酒气。

    何大力喝的那点酒,劲儿开始上来了,脸上泛着淡淡的红,眼神比平时更亮些。

    他本来就是个实在人,心里没啥弯弯绕,酒劲一上来,话就比平时多了几分,也更多了几分热乎气,看谢成的眼神也更亲近了。

    他没顾上歇口气,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就冲谢成招招手:“成子,来,跟爸出来,咱爷俩说两句话。”

    谢成赶紧放下手里的馒头,起身跟着何大力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

    何大力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站定,转过身,看着谢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力道有点重,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他开口,语重心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成子,爸对你,没啥别的高要求,更没啥花花肠子。”

    “你也不用老看你丈母娘那脸色。她那人,你知道,就那样。心是好的,是疼闺女,怕婷婷跟着你吃苦。就是嘴碎,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过日子,是你跟婷婷两个人过,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看着谢成的眼睛,继续说:“以后,对咱家婷婷好点,这就够了。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别苦了自己人,但也别瞎造,得知道攒钱,为以后打算。”

    “爸当初为啥同意把婷婷嫁给你?就是看你小子眼神正,不是那种偷奸耍滑、心术不正的人。现在你们有了孩子,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责任。你得立起来,把这个家扛稳了。男人嘛,成了家,有了娃,那就得是座山,得让媳妇孩子靠着踏实。”

    在东北这地界,尤其在农村,衡量一个爷们儿,不看你说得多漂亮,就看你肩膀硬不硬,能不能真真切切把养家糊口的责任扛起来。

    光会耍嘴皮子,那叫“二流子”;能扛事,能顾家,那才叫“顶梁柱”,是被人竖大拇指的。

    谢成站在老槐树下,斑驳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在他脸上。

    他听着老丈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罐子。

    酸,是想到上辈子自己干的混账事;涩,是觉得愧对这份信任;暖,是重新得到这份认可的感动。

    上辈子他年轻,心高气傲又敏感自卑,在丈母娘那儿受了点冷眼,心里就憋着气,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最后脑子一热,跟着赵二妮跑了,一走了之。

    不光把自己的家搅得稀巴烂,对何婷娘家更是造成了天大的打击。

    他后来隐约听说,何婷流产、病重、直到去世,都没再回过娘家。

    他简直不敢想,那时候的何大力和许金花,心里该有多痛,多遗憾,多后悔当初把闺女嫁给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如今,老天爷开眼,让他重来一次。他有机会站在这里,听老丈人这番推心置腹的叮嘱,有机会去赎罪,有机会重新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也有机会做个能让老丈人放心、不让丈母娘整天提心吊胆的好女婿。

    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他得接住了,捧稳了。

    他挺直了因为常年干活而微微前倾的腰板,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庄重,看着何大力,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爸,您放心。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和妈,还有婷婷,操心了。从今往后,我一定把这家扛起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对婷婷好,对孩子好。我谢成说到做到,一定给他们娘俩一个安安稳稳、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那语气,沉甸甸的,掷地有声,就差举手对天发誓了。

    何大力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听着他这掏心窝子的保证,眼睛里满是欣慰的笑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大手又用力拍了他肩膀两下:“好!好!好!爸没看错人!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行了,快回去吧,婷婷还等着呢。我也得去大队长家那边盯着点,下午还有活。”

    说完,何大力转身,走到墙根,扛起上午带回来的铁锹和镐头,脚步看着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又往大队长家方向去了。

    送走了老丈人,谢成还站在原地,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微微晃动。

    他心里头那股复杂的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上辈子的事,像一道深深的伤疤,虽然这辈子有机会愈合,但那痛楚和悔恨的记忆,永远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已经成了定局,无法改变。

    但现在,一切都没发生,不,是正在往好的方向发生。

    他有的是机会去弥补,去偿还,去把上辈子亏欠的,十倍百倍地补回来。

    他有这扇神奇的后门,有重新来过的清醒头脑,更有珍惜眼前人的决心。

    这份沉甸甸的庆幸和底气,压在他心底,成了支撑他往前奔、绝不回头的最大力量。

    “发什么愣呢?太阳底下晒着不热啊?回家了。”

    何婷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扯了扯他旧棉袄的衣角。

    谢成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何婷已经收拾好了,手里拎着个旧竹篮子,篮子里除了他们带来的空布袋,还多了些东西——几个用稻草仔细包着的、青灰色的咸鸭蛋,一看就是自家腌的,还有一小把翠绿翠绿的小白菜,水灵灵的,显然是刚从她家菜园子里摘的。

    他刚才光顾着琢磨老丈人的话和心里的感慨,压根没留意她什么时候收拾的这些。

    “知道了,这就回。”

    谢成应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从她手里接过篮子,挂在车把上。

    又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许金花打了声招呼:“妈,那我们先回了,您在家多注意身体。”

    许金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是没什么太多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路上慢点骑,看着点道。”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硬邦邦的,“婷婷,自己当心身子。”

    “哎,知道了妈,你回屋吧。”何婷应着,眼眶有点发热。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刚走到篱笆外,堂屋门帘一掀,何海涛像个小炮弹似的窜了出来,扒着低矮的篱笆,冲着他们喊,脸上笑盈盈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二姐!二姐夫!以后有时间常回来啊!我给你们留好吃的!”

    何婷回头冲他笑:“行,你好好上学,姐下次回来检查你功课!”

    “二姐!”何海涛立马苦了脸。

    “回来干啥?谁家没点活计成天想着串门子?赶紧回家写作业去!一上午没见你摸书本!”

    许金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催促,可仔细听,那语气深处,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的不舍。

    她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其实软得很。

    再怎么嫌弃谢成穷,不满意,可终究是自己的闺女,是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嫁出去的女婿,哪能真的一点不惦记?

    只是那点关心,裹在坚硬的壳里,不容易露出来。

    何海涛冲屋里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冲何婷和谢成挥挥手,转身跑回了屋里。

    谢成骑上车,何婷坐稳。自行车慢慢地驶离何家院子。

    骑出老远,都快拐出村口了,何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许金花还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手搭在额前,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瘦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何婷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心里一酸,赶紧转过头,抬手,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自己为啥会那么快同意嫁给谢成,甚至没太计较他家的条件和谢成当时的性子。

    一方面,是谢成长得精神,又是高中毕业,在村里算不错的;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层——弟弟何海涛学习好,是块读书的料。

    可家里就那点条件,爹妈年纪大了,供一个都吃力,更别说两个。

    她是姐姐,得替家里着想。

    她嫁出去,家里少一张嘴,负担能轻一些,弟弟上学的希望就大一些。

    这心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谢成。

    现在看着妈站在门口遥望的样子,那股混合着思念、愧疚和放心的复杂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媳妇,”谢成在前面蹬着车,压根没注意到身后媳妇这细微的情绪波动,他心情不错,还乐呵呵地提议。

    “一会路过镇上,要不咱停一下?我去供销社瞅瞅,给你买件新衣服吧?我看你这褂子都洗得发白了。我现在手里还有点钱,买件衣服不算啥。”

    他现在一天能挣一百五,干了这些天,手里攒了小一千了(2023年的钱)。

    在1987年,这绝对是笔巨款。

    给媳妇买件像样的衣服,让她穿得鲜亮点,他完全负担得起,也乐意。

    何婷坐在后座,靠着他温暖的背,听到他的话,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了些,涌上一股暖流。

    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地说:“算了,不去了。我这衣服还能穿,又没破。买啥新衣服,浪费那钱。等……等下次吧,下次再说?”

    她知道谢成现在出去找活干,挣钱了,可比以前有底气了。

    可这钱挣得不容易,看他每天回来那一身灰土、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就知道了。

    日子得精打细算着过,不能手里刚有几个钱就大手大脚。

    再说,她心里还惦记着以后——孩子生下来,处处都得用钱,吃穿用度,哪样不得提前打算?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件新衣服的欢喜是暂时的,把家底攒厚了,把日子过稳了,那才是长久的踏实。

    谢成听她这么说,也没强求,心里却想着:傻媳妇,就知道省。

    等我把鸡舍搭起来,鸡养起来了,废品收起来,钱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别说一件衣服,十件八件也给你买!还得买最好的!他心里美滋滋地规划着,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些。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土路依旧坑坑洼洼,自行车晃悠得厉害,可两人的心却比来时更贴近,更稳当。

    何婷搂着谢成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觉得这条路再颠簸,也有了依靠,不再觉得漫长难熬。

    回到家,谢成先把大哥谢军的自行车送回老宅。

    大嫂陈阿娣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推车进来,脸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好像谁欠了她米还了她糠的表情,眼皮耷拉着,没个好脸。

    谢成也不在意,笑着把车支好,说了句:“谢谢嫂子,车挺好骑的,一点没碰着。”

    然后也不等陈阿娣回话(估计她也不会回啥好话),转身就回了自己家。

    一进自家院门,他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把从丈母娘家带回来的咸鸭蛋和青菜交给何婷,自己就直奔房后那个用树枝和秸秆围起来的小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