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 第二十一章 生生不息

    黄镇山出院那天,黄母亲自去接的。她带了一束花,是院子里种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用牛皮纸包着,扎着一根白色的棉绳。她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黄镇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黄镇山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上,手里拿着一顶帽子。他看到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给你的。”黄母把花递给他,“庆祝出院。”

    黄镇山接过花,低头看了看。月季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下闪着光。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后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黄镇山站起来,拿着花,跟着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两个人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散步,像在逛街,像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早晨。走廊里的护士跟他们打招呼“黄先生出院了?恭喜恭喜”。黄镇山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黄母站在他旁边,也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并肩走着,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丈夫出院,妻子来接。很普通,很平常。但他们等了十五年,才等到这个普通的早晨。

    上了车,黄镇山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黄母发动了车,驶出医院停车场。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回家?”黄母问。

    “回家。”黄镇山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十五年的隔阂,而是一种默契——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就够了。

    车子驶入那条安静的小巷子。巷子两边的老砖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墙上的枯藤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巷子尽头的那个小院子,院门开着,门上面那串玻璃风铃在风中轻轻作响,叮叮当当的,像在说“欢迎回家”。

    黄母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她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黄镇山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的菜园里,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辣椒青了,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你种的?”他问。

    “嗯。莹莹帮我种的。她说种菜好,陶冶情操,对身体好。”

    “你以前就喜欢种菜。在老房子的时候,你在阳台上种过小番茄。”

    黄母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都记得。”黄镇山转过头看着她,“你种的小番茄,很甜。”

    黄母的耳朵红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黄母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黄镇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还是松的。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切菜的时候要停下来歇一歇,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她一个人,慢慢地、认真地、一道一道地,做着这些菜。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每一道都等了十五年。

    “我来帮你。”他走进厨房。

    “不用。你坐着。你是病人。”

    “我好了。医生说了,可以适当活动。”

    “那也不行。你歇着。”

    “我不累。”他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择。他的动作很笨拙,择一根菜要花很长时间,有时候把好的叶子扔了,把老的梗留下了。黄母看着他的手,嘴角带着笑。

    “你这择菜的技术,三十年没变过。”

    “三十年没择过,当然没变。”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择菜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帮你。”

    黄母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切菜。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午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很认真。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桌子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胳膊肘几乎碰着胳膊肘。

    “吃吧。”黄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黄镇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跟以前一样好吃。”

    黄母的眼眶红了。“那就多吃点。”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你瘦了。住院这几天又瘦了。”

    “不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那是光线问题。”

    “不是光线问题。是真的瘦了。”她又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以后不许住院了。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好。不住院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甜丝丝的,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镇山。”黄母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黄镇山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以后别一个人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摔跤了一个人爬起来。没有人陪你,没有人照顾你,没有人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看着他。

    “你搬过来住吧。这个房子虽然小,但两个人住得下。你种花,我种菜。你泡茶,我做饭。你择菜,我切菜。你洗碗,我擦桌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一起过日子。”

    黄镇山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布满了皱纹和老茧,但很暖。

    “好。”他说,“一起过日子。”

    那天下午,黄镇山搬进了那个小院子。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套茶具,一顶帽子。他把衣服挂在衣柜里,放在黄母的衣服旁边。他的深灰色夹克,她的浅蓝色外套,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他把书放在书架上,放在她的书旁边。他的《资治通鉴》,她的《怎样养花》,并排放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他把茶具放在茶几上,放在她的茶杯旁边。他的紫砂壶,她的白瓷杯,并排放着,像两个并排喝茶的人。他把帽子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放在她的草帽旁边。他的灰色礼帽,她的米色草帽,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出门的人。

    黄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等到了这一天。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院子,一个普通的男人,把他的衣服挂在她的衣服旁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普通。但她等了十五年。

    “怎么了?”黄镇山走过来,“怎么哭了?”

    “没哭。风迷了眼睛。”

    “没有风。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那就是阳光太刺眼了。”

    “也没有阳光。今天阴天。”

    黄母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

    黄镇山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但格外真实。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她的脸,但很暖。

    “以后不让你等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以后,我都在。”

    黄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和黄家斜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妈——”邱莹莹轻轻地叫了一声。

    黄母松开黄镇山,擦了擦眼睛。“来了?快进来。”

    “妈,您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睛。”

    “没有风啊。”

    “那就是阳光太刺眼了。”

    “也没有阳光啊。今天阴天。”

    黄母瞪了她一眼。“你跟你爸一样,较真。”

    邱莹莹笑了。她走过去,挽住了黄母的手臂。

    “妈,恭喜您。”

    “恭喜什么?”

    “恭喜您,等到了。”

    黄母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邱莹莹的手背。那天晚上,五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吃了饭。黄母做了红烧鱼,黄镇山做了糖醋排骨——他新学的,看了二十个视频,做了笔记。邱母做了蒜蓉空心菜,邱莹莹做了凉拌黄瓜,黄家斜做了番茄蛋汤。五个人坐在一起,胳膊肘几乎碰着胳膊肘。但没有人介意。

    “来,吃鱼。”黄母夹了一块鱼放在黄镇山碗里。

    “吃排骨。”黄镇山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黄母碗里。

    “吃菜。”邱母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在邱莹莹碗里。

    “喝汤。”黄家斜盛了一碗汤放在邱母面前。

    邱莹莹看着这一桌子的人,看着他们互相夹菜、互相盛汤、互相说“多吃点”。她的鼻子酸了。她想起了一年前,她站在帝景酒店的旋转门前,穿着发白的衬衫,攥着一份永远用不上的简历,浑身发抖。她以为她会失去一切——尊严、自由、未来。但她没有。她得到了一切。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有爸爸,有妈妈,有丈夫,有弟弟。有红烧鱼,有糖醋排骨,有蒜蓉空心菜,有凉拌黄瓜,有番茄蛋汤。有“多吃点”,有“你瘦了”,有“以后别一个人了”。有这些,就够了。

    “姐,”邱小飞坐在她旁边,低声说,“你怎么哭了?”

    “没哭。风迷了眼睛。”

    “屋子里没有风。”

    “那就是——那就是菜太辣了。”

    “凉拌黄瓜不辣啊。”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邱小飞笑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姐,多吃点。你瘦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骨头吐在桌上,干干净净的,一丝肉都没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很普通,很平常。但邱莹莹觉得,每一天都值得纪念。因为每一天,他都在。早上比她早起半小时,做早饭。晚上等她回家,不管多晚。周末陪她去看她妈,去看他妈。偶尔做一次红烧鱼,偶尔在院子里看星星。他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烦,从来不说“我为你做了多少”。他只是做。安安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像水一样流过地做。

    有一天,邱莹莹在整理书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放在书柜的最底层,压在一堆旧杂志下面。她打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她认得这个字迹。是黄家斜的。

    第一页写着:

    “莹莹的生日:3月15日。喜欢的花:满天星。喜欢的颜色:浅蓝色。喜欢的食物:西红柿炒蛋、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喜欢的饮料:热可可。喜欢的水果:西瓜、草莓、芒果。喜欢的季节:秋天。喜欢的天气:晴天。喜欢的事情:看书、做饭、种花、晒太阳。”

    她翻到第二页:

    “莹莹的妈妈:邱母,生日7月20日。身体不好,有心脏病。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喜欢的东西:花、茶、电视剧。莹莹的弟弟:邱小飞,生日11月5日。高二,成绩好,想考临城大学。莹莹的爸爸(继父):邱大海,生日2月8日。在工地上打工。不赌了。”

    她翻到第三页:

    “莹莹说过的话:6月15日,‘我不卖’。6月16日,‘我不要你的钱’。6月17日,‘数字不会骗人’。6月18日,‘我不会走’。6月19日,‘我喜欢你’。6月20日,‘我愿意’。每一句都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记着她的事。她的生日,她的喜好,她的家人,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了整整一本。有些她自己都忘了,但他记了。记在笔记本里,记在心里。

    她拿着笔记本,走到客厅。黄家斜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他看到她手里的笔记本,表情变了。

    “你——”他的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

    “从你住进帝景的那天开始。”

    “记了多久?”

    “记到现在。”

    “还在记?”

    “还在记。”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翻开笔记本。

    “今天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10月18日,莹莹笑了。很好看。比星星好看。比月亮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哭着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黄家斜。”

    “嗯?”

    “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不是。”

    “你是。你是最好的人。从十二年前就是。”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0月18日,家斜脸红了。很好看。比星星好看。比月亮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柜的最底层,压在那些旧杂志下面。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永远在那里。

    十一月,临城入冬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邱莹莹裹紧了围巾——黄家斜去年送的那条,灰色的,羊绒的,软得像云朵。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车来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他的脸。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上车。”他说。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里开着暖气,暖洋洋的,她的手指从冰凉慢慢回暖。

    “冷吗?”他问。

    “不冷。”

    “骗人。手都是凉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回家?”

    “回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邱莹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她想起了去年的冬天,他也是这样接她下班,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她还不太敢看他的眼睛,还不太敢叫他的名字,还不太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现在,她敢了。她敢看他的眼睛,敢叫他的名字,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因为这一切,就是真的。

    “黄家斜。”

    “嗯?”

    “你说,以后每个冬天,你都会接我下班吗?”

    “会。”

    “如果下雪呢?”

    “下雪也接。”

    “如果堵车呢?”

    “堵车也接。”

    “如果你出差了呢?”

    “那就不出差。冬天不出差。天天接你。”

    邱莹莹笑了。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然后又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黄家斜。”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冬天。天冷,天黑得早,街上没有人。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觉得全世界都是冷的。但现在不怕了。因为有你。有你在我旁边,我就不冷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家,黄家斜去做饭。邱莹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盆绿萝,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而温暖。雪花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盐。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她说。

    黄家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下雪了?”

    “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

    “那你别站在窗前。冷。”

    “不冷。有你做的饭,不冷。”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眼角弯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他缩回了厨房,继续做饭。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雪。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星星旁边,她又画了一颗。两颗星星靠在一起,像他们。像莹莹和家斜。像十二年前夜空里的那两颗。

    “吃饭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来了。”

    她转过身,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两个煎蛋,一碟小菜,一笼小笼包。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在右边,勺子在上面,碟子在左边。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鲜美的,烫烫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他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粥。但他的嘴角翘得很高。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窗前看雪。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羽毛。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了,屋顶上、树枝上、车顶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出去走走?”他问。

    “好。”

    两个人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走出了家门。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棉花糖上。风铃上挂满了雪,风吹过来的时候,声音变得闷闷的,不像以前那么清脆了。但还在响。叮咚,叮咚,像在说“冬天来了”。

    他们走出巷子,走到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梧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路灯的光透过雪花照下来,昏黄而温暖,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冷不冷?”他问。

    “不冷。你呢?”

    “不冷。”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

    “那是冻的。不是冷的。”

    “冻的就是冷的。”

    “不一样。冻是表面,冷是里面。表面冻了,里面不冷。”

    “为什么里面不冷?”

    “因为有你。”他看着她,“有你在我旁边,里面就不冷。”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看着漫天的雪花。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凉凉的,但很快就化了。

    “黄家斜。”

    “嗯?”

    “你说,以后每个冬天,我们都出来看雪吗?”

    “会。”

    “如果雪太大呢?”

    “那就打伞。”

    “如果风太大呢?”

    “那就背对着风。”

    “如果太冷了呢?”

    “那就抱在一起。”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雪花的味道。

    “还冷吗?”她问。

    “不冷了。”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你呢?”

    “也不冷了。”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抱在一起。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披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路灯的光透过雪花照下来,昏黄而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

    “黄家斜。”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雪。雪化了,就没了。什么都没了。但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明年还会下雪。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每年都会。你每年都会陪我看。”

    “每年都陪。一辈子都陪。”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心跳通过大衣传到她的胸口,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她笑了。她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钻戒和银戒并排在一起,一颗钻石,一颗星星,在雪光下交相辉映。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永在”。她手心里攥着的,是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稳,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1月22日,初雪。和家斜一起看了雪。很好看。比星星好看。比月亮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柜的最底层,压在那些旧杂志下面。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永远在那里。

    十二月,临城进入了深冬。天很冷,风很大,但阳光很好。邱莹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CBD天际线。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谁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快两米长,在风中轻轻摆动,像谁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她给绿萝浇了一点水,水珠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手机响了。黄家斜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火锅。」

    「你会做火锅?」

    「会。买了锅底和菜。回家涮就行。」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请了一小时假。」

    「你请假买菜?」

    「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特别的日子?」

    「不告诉你。回来就知道了。」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痒痒的。她猜了一天,猜不到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任何节日。那是什么?

    下班的时候,他来接她。她上了车,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束满天星和一封信。满天星是白色的,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扎着一根白色的棉绳。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莹莹: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521天。

    521,你知道吗?在中文里,521是我爱你。

    第1天,你走进我的办公室,说‘我不卖’。第7天,你坐在我的对面,帮我整理慈善项目的资料。第30天,你在我面前哭了,说‘我不会走’。第100天,你在停车场亲了我,说‘我喜欢你’。第365天,你穿着白色的婚纱,说‘我愿意’。今天是第521天。我想对你说——

    我爱你。第1天是,第7天是,第30天是,第100天是,第365天是。每一天都是。

    ——黄”

    邱莹莹的眼泪滴在了信纸上,把那些字洇开了。她抬起头,看着黄家斜。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521天了吗?”

    “嗯。521天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天都记得。第1天,第2天,第3天。每一天。”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吃火锅。”

    “好。回家。”

    回到家,黄家斜把锅底倒进锅里,打开火。锅底是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清汤。菜摆了一桌子——毛肚、黄喉、肥牛、虾滑、鸭血、金针菇、土豆片、娃娃菜。还有两瓶啤酒。

    “你什么时候买的啤酒?”

    “中午。你不是说想吃火锅配啤酒吗?”

    “我说过吗?”

    “说过。第89天。你说‘火锅配啤酒,绝了’。”

    邱莹莹愣住了。第89天。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喝啤酒。她喝了一瓶,脸红了,话多了,靠在他的肩膀上,说“火锅配啤酒,绝了”。她以为他忘了。但他没有忘。他什么都记得。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涮着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毛肚七上八下,脆生生的。黄喉涮一下就好,嫩嫩的。肥牛变色就捞,香香的。虾滑煮到浮起来,弹弹的。鸭血煮久一点,入味了。金针菇吸饱了汤汁,滑溜溜的。土豆片煮到软糯,绵绵的。娃娃菜烫一下,甜甜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你买的都好吃。”

    “那以后,每个521天,都吃火锅。”

    “好。每个521天,都吃火锅。”

    两个人碰了一下啤酒瓶。啤酒冰凉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火锅是热的,从胃里一路热到心里。冰火两重天,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邱莹莹没有看进去,她在看他。他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他转过头。

    “没怎么。就是想摸摸你。”

    他的耳朵红了。“有什么好摸的。”

    “你哪里都好摸。脸好摸,手好摸,头发好摸。哪里都好摸。”

    他的耳朵更红了。“你够了。”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还是没看进去。但她不介意。她在看更好的东西。他在她旁边。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2月15日,第521天。和家斜一起吃了火锅。很好吃。比星星好吃。比月亮好吃。比什么都好吃。”

    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柜的最底层,压在那些旧杂志下面。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永远在那里。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