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星星的约定
蜜月定在大理。方会计在洱海边租了一个小院子,说让他们来住几天,算是迟到的结婚礼物。邱莹莹本来想去日本看樱花,但黄家斜说大理好,大理安静,适合睡觉。邱莹莹瞪了他一眼,说蜜月是用来玩的,不是用来睡觉的。他说对他来说,有她的地方就是蜜月,做什么都行。
两个人从临城坐飞机到昆明,再从昆明坐动车到大理。邱莹莹第一次坐动车,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的风景。山是绿的,田是黄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那些云很低,低得像是挂在半山腰上,一团一团的,像谁在山间种了一片巨大的棉花田。她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黄家斜看了一眼,说不像,像你。她说哪里像我了?他说圆圆的,软软的,白白的,像你。邱莹莹说你是说我胖吗?他说不是胖,是可爱。
邱莹莹把脸埋进围巾里,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到了大理站,方会计来接他们。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扎染裙子,戴着一顶草帽,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邱莹莹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的方会计总是穿着深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我很专业”的表情。现在的她,像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在过日子的人。
“小邱!”方会计张开手臂,抱住了她,“你瘦了。”
“方姐,你黑了。”
“大理的太阳毒。但黑了好,黑了健康。”方会计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比结婚的时候更好看了。”
“方姐——”
“走吧,带你们回家。”
方会计的小院子在洱海边的一个白族村子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灰瓦,墙上画着水墨画,写着“风花雪月”四个字。巷子是青石板铺的,窄窄的,两边种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谁在地上铺了一条花毯子。院子在巷子的尽头,木门,黑瓦,门头上长着一蓬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摆。
方会计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角种着几丛绣球花,粉的、蓝的、紫的,开得热闹。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铜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小雨落在池塘里。
“方姐,你这里真好。”邱莹莹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好什么呀,破破烂烂的。”方会计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带着笑,“你们先歇一会儿,我去做饭。”
“方姐,我帮你——”
“不用。你们是客人,坐着等吃就行。”方会计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邱莹莹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院子里的花和果子,觉得这里像世外桃源。安静,缓慢,与世无争。时间在这里不是金钱,不是效率,不是KPI。时间是石榴树上的果子,是绣球花的花期,是风铃在风中的每一次响起。
“你喜欢这里?”黄家斜在她旁边坐下。
“喜欢。太喜欢了。”
“那我们以后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租一个院子,种一棵树,养几只鸡。”
“你会养鸡吗?”
“不会。可以学。”
“你学得会吗?”
“学得会。我什么都能学会。”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石榴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谁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
晚饭是方会计做的。酸辣鱼、炒饵块、凉拌折耳根、一锅野生菌汤。邱莹莹第一次吃酸辣鱼,酸酸辣辣的,汤汁浓郁,鱼肉鲜嫩,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黄家斜不太能吃辣,吃了一口就辣得直吸气,耳朵红得像着了火。邱莹莹给他倒了一杯冰水,他灌了一大口,辣劲儿才缓过来。
“不能吃辣还吃。”她看着他红红的嘴唇,又想笑又心疼。
“好吃。忍不住。”
方会计在旁边笑了。“家斜,你跟你爸一模一样。他来大理出差的时候,我带他来吃过一次酸辣鱼,他也是辣得直吸气,但就是不肯放下筷子。”
黄家斜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我爸来过这里?”
“来过。去年吧。他一个人来的,说想看看洱海。”方会计给他夹了一块鱼,“他坐在洱海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看云,看水,看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地方好,安静,适合想事情’。”
黄家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吃那块鱼。这次他没有被辣到,或者说,辣到了但没有反应。他把那块鱼吃完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邱莹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梢的灯笼。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浸在水里一样。绣球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粉的像霞,蓝的像海,紫的像梦。
“方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孤单吗?”邱莹莹问。
“不孤单。有花有草有树,有鱼有鸟有风。还有村里的邻居,隔三差五地来串门,送我一碗腌菜、一把青菜、几条刚从洱海里捞上来的鱼。”方会计喝了一口茶,“比在城市里热闹多了。城市里人多,但心远。这里人少,但心近。”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晒黑的皮肤、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笑。她想起了方会计在远达国际的样子——短发,金丝边眼镜,深色的职业装,永远在加班,永远在处理问题,永远在收拾别人的烂摊子。她以为那是方会计的全部。但不是。那只是她的一面。她还有另一面——种花、养草、看云、喝茶、在洱海边坐一个下午。这一面,她藏了八年,现在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方姐,你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方会计看着夜空,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铃声。床是老式的架子床,挂着白色的蚊帐,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黄家斜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他没有睡着。
“黄家斜。”
“嗯?”
“你爸来过大理。一个人来的。坐在洱海边,坐了一个下午。”
“我听到了。”
“他在想什么?”
“想我妈。想以前的事。想他这辈子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坐在洱海边的时候,也在想这些。”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透过蚊帐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朦胧。
“你什么时候坐在洱海边了?”
“去年。你出差的那几天,我一个人来了大理。”
“你来过大理?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一个人待几天。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你。想我们。想以后。”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她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你就是我的洱海。”
“什么?”
“你就是我的洱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安静的,蓝的,深的。我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看着你,就觉得很安心。”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在她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的,下颌线锋利,胡茬有一点点扎手。
“黄家斜。”
“嗯?”
“你就是我的星星。亮亮的,小小的,一直在那里。我看着你,就知道方向在哪里。就知道家在哪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眼角弯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睡吧。明天带你去看洱海。”
“嗯。”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她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雪松和柑橘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是她的味道。是她的星星的味道。
第二天,方会计带他们去洱海边骑车。洱海很大,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苍山和田野之间。水面上闪着光,碎碎的,亮亮的,像谁在蓝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山顶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中轻轻摆动,像谁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邱莹莹骑着自行车,沿着洱海边的小路,慢慢地骑。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花的香气,凉凉的,甜甜的,像吃了一颗薄荷糖。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飘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的裙子也被风吹起来了,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又合拢,又绽开。
“黄家斜,快点!”她回头喊他。
他骑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像一只慵懒的大猫。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肩膀和背阔肌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你骑太快了。”他说。
“是你骑太慢了!”
“我在看风景。”
“什么风景?”
“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她转过头,继续骑。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中午,他们在洱海边的一个小村庄里吃饭。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晒着鱼干和虾米。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炊烟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但好闻的味道。他们找了一家临湖的农家乐,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洱海吃饭。菜是方会计点的——酸辣鱼、银鱼煎蛋、炒海菜、凉拌树花、一锅弓鱼汤。
“好吃吗?”方会计问。
“好吃。”邱莹莹夹了一块弓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汤汁浓郁,带着淡淡的酒香,“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方会计给她夹了一筷子海菜,“海菜是洱海里捞的,新鲜的,脆脆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邱莹莹吃了那口海菜,脆生生的,带着水的清甜。“方姐,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不回临城了?”
“不回了。”方会计看着洱海,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你不想念以前的生活吗?”
“不想。以前的生活,是别人想要的。现在的生活,是我自己想要的。”她喝了一口茶,“小邱,你还年轻。你可能不懂。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做什么,是做自己。”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晒得黑黑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看着她嘴角那个安静的笑。她懂了。不是到了某个年纪才会懂,是坐在洱海边,看着那片蓝得让人想哭的水,就会懂。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做什么,是做自己。
下午,他们坐在洱海边喝茶。方会计带了她的粗陶茶具,在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铺上蓝白相间的扎染桌布,摆上茶壶、茶杯、茶叶罐。茶叶是苍山上的云雾茶,方会计说是一个白族阿妈送给她的,自己采自己炒的,一年只有几两。水是洱海里的水,方会计说不能直接用,要过滤,要用砂锅煮,要用炭火烧。她说了一堆讲究,邱莹莹一句都没记住,但她记住了茶的味道。清清的,淡淡的,有一点点苦,苦过之后是甜。那甜很轻,轻得像风,像云,像洱海上的光。不仔细品,品不出来。但品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方姐,你教我泡茶吧。”邱莹莹说。
“好。泡茶不难,难的是静下心。”方会计把茶壶递给她,“你试试。”
邱莹莹接过茶壶,按照方会计教的步骤,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水注得不够稳,茶汤的颜色不够均匀。但方会计说不错,第一次能泡成这样,已经很有天赋了。邱莹莹知道她在鼓励自己,但她还是高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苦的。很苦。比方会计泡的苦多了。她皱了一下眉头。
“苦吗?”方会计问。
“苦。”
“苦就对了。第一次泡茶,都是苦的。多泡几次,就不苦了。”
“为什么?”
“因为心静了。心静了,水就稳了。水稳了,茶就不苦了。”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天空的云。那些云很低,低得像是在杯子里飘着。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很轻,轻得像风,像云,像洱海上的光。但她品到了。品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傍晚,方会计带他们去古城的夜市。古城不大,石板路,两边是白族特色的老房子,木门,雕花的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夜市很热闹,人挤人,空气里飘着烤乳扇、炸洋芋、烧饵块的味道。邱莹莹左手端着一碗凉鸡米线,右手举着一根烤乳扇,嘴里还嚼着一块烧饵块。黄家斜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她买的各种东西——一包玫瑰花酱、一盒雕梅、一袋乳扇、一块扎染桌布、一对银耳环、三串烤羊肉串。
“你买太多了。”他说。
“不多。都是特产。”
“你吃得了吗?”
“吃不了带回去。给你妈,给我妈,给爸。”
“他们又不是没吃过。”
“自己买的不一样。有我的心意。”
黄家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他的嘴角翘得很高。
他们走到古城中央的五华楼前,那里有一个老奶奶在卖花。竹篮子里装着白色的缅桂花,一朵一朵的,用细铁丝串起来,可以挂在脖子上。老奶奶坐在石阶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像干枯的树枝。但她笑得很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小姑娘,买一朵吧。香得很。”老奶奶拿起一串缅桂花,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闻了闻。很香,甜丝丝的,像夏天的晚风。“多少钱?”
“两块钱。”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在老奶奶的手心里。老奶奶的手很粗糙,指甲里嵌着泥土,手背上有老人斑。但她接硬币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在接一片落叶。
邱莹莹把缅桂花挂在脖子上,白色的小花垂在胸前,散发着清冷的香气。她转过头看着黄家斜。“好看吗?”
他看着她。她站在五华楼前的灯光下,脖子上挂着缅桂花,手里端着半碗凉鸡米线,嘴角沾着辣椒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裙子被挤皱了,裙摆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但她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看。”他说。
“真的?”
“真的。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辣椒油蹭在了他的嘴唇上,辣辣的,麻麻的。他舔了一下嘴唇,是她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方会计的院子里看星星。石榴树上挂着几颗熟透了的果子,红彤彤的,在月光下像一盏一盏小灯笼。绣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粉的像霞,蓝的像海,紫的像梦。风铃在屋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方会计回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邱莹莹躺在竹椅上看星星,黄家斜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
“黄家斜。”
“嗯?”
“你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不知道。很多。”
“比我们认识的天数多吗?”
“多。多很多。”
“比你说‘我喜欢你’的次数多吗?”
“那不一定。我每天都说。说一辈子,说不定能赶上。”
邱莹莹笑了。她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眼前。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他手上,将那些细小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他食指上的一道疤,很浅,已经快看不出来了。但他说是小时候被刀划的,削苹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手指,流了很多血,他妈用创可贴帮他包了,包了三天。他那时候五岁。
“黄家斜。”
“嗯?”
“你手上的疤,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那心里的疤呢?还疼吗?”
他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疼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你来了之后,就不疼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力的、沉稳的、像鼓点一样的节奏。
“黄家斜。”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看星星。七岁那年,我被压在横梁下面,碎石和钢筋压在我身上,疼得我哭不出来。我抬起头,透过碎石和钢筋的缝隙,看到了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很小,很暗,但我看到了。我盯着那颗星星,盯了两个小时。我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救我的人。一定要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一定要让他知道,他的手,我握住了。再也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找到了。”
黄家斜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嘴唇覆上了她的额头。
“邱莹莹。”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攥着一颗纽扣。我妈走的那天,我攥着她的纽扣,攥了一整天。后来那颗纽扣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我以为再也找不到可以攥着的东西了。但你来了。你给了我一颗纽扣,一颗你攥了两个小时的纽扣。从那以后,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就攥着那颗纽扣。”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一颗白色的纽扣,四眼,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还是完好的。他把密封袋放在她的手心里。
“还给你。”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纽扣。“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它了。以前我攥着它,是因为我怕忘记你。怕忘记那个在废墟里攥着我纽扣的小女孩。怕忘记那双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看到你笑,看到你哭,看到你吃饭,看到你睡觉。我不用攥着纽扣来记住你了。你就在我身边。每天。每时每刻。”
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把纽扣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那颗泛黄的、边缘有裂痕的白色纽扣,在她手心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脆弱。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就像十二年前一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在害怕。这次她是在确认——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个院子是真的,这棵石榴树是真的,这架风铃是真的。月光是真的,绣球花的香气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他,是真的。
“那我替你保管。”她说。
“不是替我保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我们的。是我们一起攥过的。一起等了十二年的。一起走到今天的。”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把纽扣放回密封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最深处。那里有她的戒指,她的项链,她的满天星。还有他。他也在那里。在她的口袋里,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心里。永远在。
“黄家斜。”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会。每年都来。看方姐,看洱海,看星星。”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呢?”
“带着孩子来。”
“如果孩子太小了呢?”
“抱着来。”
“如果孩子不愿意呢?”
“那就我们自己来。孩子长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们——我们永远在一起。”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夜空。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大,在月光下也不肯黯淡。
“黄家斜。”
“嗯?”
“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叫莹莹。”
“那旁边那颗呢?”
“叫家斜。”
“它们靠得好近。”
“嗯。它们靠得很近。永远不会分开。”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心跳通过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她笑了。她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钻戒和银戒并排在一起,一颗钻石,一颗星星,在月光下交相辉映。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永在”。她手心里攥着的,是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暖,他的手很稳,他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永远不会。
蜜月的最后一天,方会计带他们去苍山。苍山很高,山顶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他们坐了索道上山,缆车晃晃悠悠的,在云雾中穿行,像一只在天空中飘荡的风筝。邱莹莹有点怕高,紧紧地抓着黄家斜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山上,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方会计说这是正常的,苍山一年有两百天都在雾里。她说雾里看山,才是最好的。看得太清楚,就不美了。留一点雾,留一点想象,留一点不知道。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一段,经过一片杜鹃林。杜鹃花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在云中跳舞的仙子。邱莹莹站在一棵杜鹃花前,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薄,很软,带着露水的凉意,像婴儿的皮肤。
“好看吗?”黄家斜站在她身后。
“好看。太好看。”她转过头看着他,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更好看。”他说。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印了一下。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云雾的味道。
“方姐呢?”她问。
“在前面。她说带我们去看一个地方。”
他们跟着方会计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大树,很高,很老,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风一吹,布条就飘起来,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
“这是许愿树。”方会计说,“白族人的习俗。在布条上写下愿望,系在树上,愿望就会实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条红色的布条,递给他们。
“写吧。心诚则灵。”
邱莹莹接过布条,掏出笔,趴在树下的石桌上写。她想了想,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布条折好,系在树枝上。黄家斜站在她旁边,也写了几行字,系在她那条布条的旁边。两条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两只红色的蝴蝶,并排飞着,飞向同一个方向。
“你写了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我告诉你我写了什么。”
“别。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猜我写了什么。”
黄家斜看着那两条红布条,看了一会儿。
“你写了——希望所有人都好。你妈,我妈,我爸,方姐。还有我们。”
邱莹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你许愿的时候,不会只许自己。你会许所有人。”他看着她,“你是最好的。”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也是。”
方会计站在树下,看着那两条在风中飘动的红布条,嘴角带着笑。她没有问他们写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了几百个日出日落,听了几百个人的愿望。有些愿望实现了,有些没有。但不管实现没有,人们还是会来,还是会写下愿望,还是会系在树枝上。因为许愿本身,就是一种相信。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相信相爱的人会在一起。
她也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她没有写在布条上,没有系在树枝上。她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两条红布条在风中飘动,笑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云雾散开,露出洱海的全貌。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苍山和田野之间。水面上闪着光,碎碎的,亮亮的,像谁在蓝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村庄白墙灰瓦,炊烟袅袅,像一幅水墨画。邱莹莹站在山腰上,看着这一切,觉得世界很大,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的手心里,有他。
“黄家斜。”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会。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许愿?”
“每年都来。许同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邱莹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们站在山腰上,看着洱海,看着苍山,看着那片蓝得让人想哭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和松木的清香。她的头发被吹散了,飘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的衬衫也被吹起来了,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白色的鸟。他们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远方。远方有山,有水,有云,有雾,有不知道的未来。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
蜜月的最后一天晚上,方会计在院子里烤茶。她用一个小砂罐,放在炭火上,把茶叶烤得焦黄,然后冲入热水。嗤的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茶叶的焦香和炭火的暖意。她倒了一小杯,递给邱莹莹。
“尝尝。大理的烤茶。喝了就不想走了。”
邱莹莹接过来,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很苦。比那天泡的云雾茶还苦。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咽下去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甜很轻,轻得像风,像云,像洱海上的光。但她品到了。品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好喝吗?”方会计问。
“好喝。”
“苦吗?”
“苦。但苦过之后是甜。”
方会计笑了。那个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冬天的炉火。“对。苦过之后是甜。”她看着邱莹莹,“小邱,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会有苦的时候,会有难的时候,会有想哭的时候。但记住这个味道。苦过之后,是甜。”
邱莹莹握着那杯烤茶,手指在微微发抖。“方姐——”
“别哭。明天还要赶飞机呢。眼睛肿了不好看。”方会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点睡吧。明天我送你们去车站。”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邱。”
“嗯?”
“谢谢你来看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像两颗碎钻石,在月光下闪着光。方会计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被吹弯过,被吹歪过,但从来没有倒下过。
黄家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第二天早上,方会计送他们去车站。她开了一辆老旧的电动车,电瓶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拢着头发,嘴里喊着“坐稳了,前面有个坑”。邱莹莹坐在后座,抱着方会计的腰。她的腰很细,但很结实,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被吹弯过,被吹歪过,但从来没有倒下过。
到了车站,方会计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她站在进站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走吧。车快开了。”
“方姐,你保重。”邱莹莹抱住了她。
“你也是。好好过日子。别老哭。眼睛肿了不好看。”
“嗯。不哭。”
“家斜,”方会计看着黄家斜,“对她好一点。”
“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方会计笑了,“你跟你爸不一样。你比他勇敢。你比他——更懂得珍惜。”
黄家斜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方会计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散步,像在逛街,像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早晨。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转角处。邱莹莹站在进站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黄家斜握着她的手,“车快开了。”
“嗯。”
他们转身走进了车站。阳光从车站的玻璃穹顶上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谁在他们头顶点亮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