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炮术砺兵 损管淬骨
辰时三刻,炮术训练场率先拉开序幕,打破了港区的喧嚣与骚动。
往日固定在海面上的靶船,被换成了飘荡不定的移动靶。
三艘小木船拖着红色的靶标,在风浪中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像极了战场上灵活机动的敌舰,稍不留意,就会错过瞄准的时机。
一名扬威号上满脸络腮胡的炮手头目,盯着远处飘忽不定的靶标,忍不住一脚踹在炮架上,粗声粗气地喊道:“方管带!这移动靶怎么打?海风一吹就偏,测距仪都跟不上靶标的速度,根本没法瞄准!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吗?”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士兵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测距仪和炮弹,围在一起议论纷纷,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满与无奈,等着方伯谦给个说法。
甚至有人暗中盼着,他能知难而退,放弃这种苛责的训练方式。
严英旭没有动怒,只见他缓缓走下舰桥。
脚步沉稳地穿过队列,喧闹的训练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走到最前方的炮位旁,停下脚步,伸出手,接过炮手手里的测距仪。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度,目光坚定地锁定三海里外的移动靶。
此时,扬威舰正随着海浪轻微摇晃,甲板倾斜角度接近三度,站在上面都要下意识扶着炮架才能站稳,更别说精准瞄准移动的靶标了。
士兵们纷纷伸长脖子,目光落在严英旭身上,有好奇,有质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风速三级,东南风;我舰航速七节,敌靶船航速五节,偏左两度。”
严英旭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手指飞快拨动测距仪的旋钮,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摇晃,都与他无关。
随后,他弯腰调整炮口俯仰角,动作娴熟而流畅,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看得身边的士兵们暗暗心惊。
他们没想到,这个管带,竟然真的懂炮术,而且如此精通。
“装填实心弹,听我指令发射。”
严英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刚才抱怨的炮手头目,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炮弹推入炮膛,拧紧炮闩,动作比平时规范了许多。
他抬头看向严英旭,眼中满是疑惑,不知道这个之前一直被传闻懒散的管带,能否真的命中移动靶。
严英旭深吸一口气,稳住因舰体摇晃而微微晃动的身体,目光紧紧锁定靶标,指尖猛地拉下拉绳。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破海面的宁静,精准命中了最左侧靶船的靶心。
木屑飞溅,红色的靶标瞬间碎裂,坠入海中,激起一阵浪花。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惊呼,严英旭已经快速调整好参数,再次下令:“修正风速偏差,偏右半度,发射!”
第二发炮弹紧随其后,带着同样凌厉的势头,正中中间的靶标。
紧接着,第三发炮弹如离弦之箭,准确命中最右侧的靶船,三发全中!
甲板上瞬间鸦雀无声,士兵们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刚才抱怨的炮手头目都忘了言语。
严英旭放下测距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传遍了整个训练场:“在海上打仗,敌人的船不会站着让你打,更不会给你充足的时间瞄准。”
“我教你们的简化炮术计算法,就是要你们在摇晃的舰体上,三十秒内算出风速、航速对弹道的影响。”
“这不是刁难,不是折腾,是保命的本事!是能让你们在战场上多活一分钟、多打一发炮弹、多杀一个敌人的本事!”
他转身走到甲板边缘,捡起一根粉笔,在粗糙的木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弯腰弓背,一笔一划地拆解、讲解,语气耐心而坚定,没有丝毫架子:“记住,炮口的每一度偏差,在三海里外就是三十码的距离,足以让炮弹打空,足以让你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每个炮组练十发,命中率达不到五成的,今晚不准休息,我陪着你们练!”
说罢,他拿起测距仪,走到第二个炮位旁,手把手地教士兵调整参数、锁定靶标:“你看,测距仪要跟着靶船移动,先锁定大致方位,再根据舰体摇晃幅度修正,不要慌,沉下心来,目光要稳。”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的侧脸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可他却始终没有休息。
依旧坚持着指导每一个炮手,耐心纠正他们的每一个错误动作。
炮手们再无怨言,纷纷回到自己的炮位,拿起测距仪反复练习。
炮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旅顺军港的上空,那声音里,渐渐没了抵触,多了几分坚定与认真。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损管训练场上,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与炮术训练场的炮声遥相呼应。
模拟中弹的浓烟从船舱底部滚滚冒出,黑色的烟雾呛得人咳嗽不止,红色的警示灯闪烁不停,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海水顺着预设的破口汹涌涌入,很快就淹没了船舱底部的木板,泛起层层涟漪。
沈寿昌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泥水与汗水,肌肉线条分明。
他手里抱着一块厚重的堵漏板,大步冲向漏水的破口,大声喊道:“快!把沙袋堆在破口两侧,抽水机全开!去拿备用堵漏塞,动作快点!”
损管队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有的扛着沉重的沙袋,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
有的推着抽水机,奋力转动手柄,试图将涌入的海水抽出去。
有的试图用木板封堵破口,却被汹涌的海水一次次冲开。
第一次尝试,足足用了八分钟才勉强控制住险情。
沈寿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要松口气,就听到了严英旭带着些严厉的声音,从浓烟中传来。
“超时了!”
严英旭的身影从浓烟中走出:“战场之上,五分钟内堵不上破口,船就会沉没,你们所有人都得喂鱼!重来!”
沈寿昌咬了咬牙,语气决绝:“弟兄们,再来!管带说得对,多流一滴汗,战场少流一滴血!今天就是拼了命,也要在五分钟内完成抢修!”
他带头扛起沉重的沙袋,再次冲向漏水的破口。
粗糙的沙袋磨得他手掌生疼,很快就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可他像是没察觉一样,依旧奋力将沙袋堆在破口处,指尖用力,血泡被磨破,鲜血与泥水混在一起,格外刺眼。
一名年轻的士兵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帮带,您歇会儿,让我们来!您的手都成这样了!”
“不用!”沈寿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滴落:“我是帮带,就得冲在最前面!只要能在战场上多活一个人,多保住一艘舰,这点伤算什么!”
士兵们被他感染,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拼尽全力投入抢修。
第二次尝试,七分钟;第三次,六分钟;第四次,五分四十秒。
当第五次抢修完成时,计时员高声喊道:“三分四十秒!合格了!”
沈寿昌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再也没有力气动弹,这才感觉到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
血泡破了又起,血肉与沙袋的粗布粘在一起,一抬手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管带,你看沈帮带……”一名士兵指着沈寿昌的手,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严英旭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伤药,轻轻撒在沈寿昌的手掌上。
药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稍稍缓解了些许疼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语气温和了许多:“辛苦你了。”
沈寿昌摆摆手,笑着说:“管带,为了水师,为了国家,这点伤算什么。只要能在战场上多活一个人,多打一发炮,再苦再累都值!”
他的话像一团火,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多流一滴汗,战场少流一滴血”这句话,也渐渐在舰队中传开,成了人人铭记的训练口号,回荡在旅顺军港的每一个角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炮术训练和损管训练渐渐落下帷幕,士兵们虽然疲惫,脸上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底气。
可严英旭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协同训练,远比炮术和损管训练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
当晚,严英旭站在舰桥之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眉头微蹙。
他知道,协同训练必然会遇到更大的阻力,尤其是水师中以吴敬荣为代表的保守派的抵触,更是重中之重。
可他没有退缩,他所做的一切,只为在未来的海战中,能守住海疆,能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