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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24章 种 子

    铁匠是在一个刮风的下午到的。

    苏定远正在北山坡上看特战小队爬绳墙。九个人已经能在一炷香之内全部翻过去了,最快的胡烈只需要二十个呼吸,最慢的周大牛也能在半炷香内完成。刘大棒翻过墙顶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趴在上面喘气,而是单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地稳稳当当。

    “不错。”苏定远站在墙边,看着他们一个个翻过来,“比上周快了一倍。”

    刘大棒咧嘴笑:“大人,这玩意儿练久了,感觉墙都没那么高了。”

    “不是墙变矮了,是你变强了。”苏定远说,“休息一炷香,然后四百步障碍。今天要在香烧完之前跑完,跑不完的重来。”

    九个人坐在地上喝水喘气。周大牛靠在墙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那些茧子已经结得很厚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记得第一次爬绳墙的时候,手掌磨得全是血,现在连疼都不疼了。

    老陈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养神。他年纪最大,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他的动作最稳——翻墙、跳沟、钻绳,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多费一分力气。苏定远说这叫“节奏”,老陈自己说这叫“老”。

    赵大弓蹲在地上擦弓弦。他的弓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弓硬三分,一般人拉不开。但他能连射二十箭不喘气,箭箭命中靶心。苏定远说他是“鹰愁峡第一射手”,他嘴上不说,但每次训练都更卖力。

    胡烈靠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看天。他是所有人里最轻松的,这些训练对他来说像玩一样。但苏定远知道,这个前马贼的探子,还有很大的潜力没挖出来。

    “集合。”苏定远站起来。

    九个人立刻站起来,排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练了无数遍。

    “四百步障碍。开始。”

    刘大棒第一个冲出去。翻矮墙,跳沟,绕木桩,钻绳网——一气呵成。他的动作不像老陈那么稳,也不像胡烈那么快,但有一种狠劲儿,像一头撞进人群的野牛。

    老陈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他的节奏感太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在跳舞。

    周大牛跑在中间。他的速度不是最快的,动作也不是最漂亮的,但他从来不犯错。每一个障碍都过得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赵大弓跑得最慢,但他射箭的时候最快。

    胡烈跑在最前面,像一阵风。

    苏定远站在终点,手里拿着一炷香。香烧到最后一截的时候,胡烈冲过了终点。然后是刘大棒,老陈,周大牛,赵大弓以及后来挑选入队的其他几个人。九个人全部跑完的时候,香头刚好熄灭。

    “及格。”苏定远说,“但只是及格。想要优秀,还要更快。”

    九个人喘着气,没有人说话。

    苏定远正要让他们继续练,刘大棒突然指着营地方向:“大人,有人来了。”

    苏定远转头看去。一辆牛车正从南边慢慢驶来,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赶车的老汉,另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胳膊上全是肌肉,车上装满了物件。牛车旁边还有一个妇人牵着一头驴,驴上坐着一个小孩。司马墨言走在牛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

    “那是谁?”刘大棒问。

    苏定远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下山坡,迎了上去。

    司马墨言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纸:“铁匠找到了。”

    牛车停下来。矮壮汉子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苏定远拱了拱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铁屑和炭灰。

    “你叫啥?”苏定远问。

    “马钧,这是我家内人--张朴儿。”汉子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石头,“干了二十年铁匠活。河西人,逃难来的龟兹,司马姑娘的养父救过我家一命。司马姑娘说你们这儿要打铁,我就来了。”

    苏定远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肩膀。肩膀很宽,左肩比右肩高一点——那是长期抡锤子留下的痕迹。

    “打过刀吗?”

    “打过。”马钧说,“在河西的时候,给府兵打过横刀。后来打仗,铺子没了,就跑来西域了。”

    “会炼钢吗?”

    马钧愣了一下:“炼钢?那得有好铁。普通的铁矿石炼出来的是生铁,脆,做不了刀。”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他。那是从北山上采的铁矿石,品相最好的那块,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马钧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指甲抠了抠断面。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是……这是好矿啊!含铁量高,杂质少。这种矿炼出来的铁,能打刀!”

    “能炼钢吗?”

    马钧犹豫了一下:“能是能,但得有好炭。普通木炭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钢不纯。”

    “用煤。”苏定远说,“北山上有煤矿。我试过了,能烧,火力很旺。”

    马钧的眼睛里满是疑问:“有煤?煤是什么东西?”

    苏定远一拍自己的脑袋,这才想起来现在这个年代世间还不知道煤的用处,只能尴尬的说“一种比木炭更容易烧,火力更旺的东西”。

    马钧狐疑的看着苏定远:“那敢情好!只要火力比木炭旺,炼出来的钢就更硬。大人,您懂这个?”

    苏定远没有回答。他转身往营地里走:“跟我来。”

    他带着马钧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座新砌的炉子——用北山的石头垒的,里面糊了一层耐火泥,比赵二狗留下的那个大了一倍不止。炉子旁边堆着铁矿石和煤块,还有一台新买的风箱和铁砧。

    马钧围着炉子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炉壁,又拉了拉风箱。他的动作很专业,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炉子砌得不错。”他说,“但出铁口开低了,铁水流不出来。得改。”

    “你来改。”苏定远说,“从今天起,这炉子归你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马钧面前。纸上画着一把刀——不是唐军的横刀,也不是马贼的弯刀。刀身很短,只有一尺多长,但很宽,刀刃向内弯曲,像一把放大了的镰刀。刀柄是直的,握把处有一个圆环。

    马钧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大人,这是啥刀?我没见过。”

    “廓尔喀刀。”苏定远说。前世在特种部队,尼泊尔廓尔喀雇佣兵用的狗腿刀,近战之王。刀身短,重心靠前,劈砍力极强。在狭窄空间里,比横刀好用十倍。

    “这刀的形状……”马钧皱着眉头,“刀身这么短,刀刃还是弯的,打起来能行吗?”

    “能行。”苏定远说,“刀身短,不容易被格挡。刀刃弯,劈砍的时候力量集中在一点上。一刀下去,能砍断骨头。”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刀背要厚,至少三分。刀刃要薄,越薄越好。刀柄用木头包,外面缠绳。握把后面的那个圆环,是用来套手指的——刀不会脱手。”

    马钧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大人,您这刀的图案,和咱们平时见的不太一样。但听着有道理。”

    “能打吗?”

    马钧想了想:“能打。但得先炼出好钢。用北山的铁矿,加煤,反复锻打,淬火——至少得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苏定远说,“先打一把出来,我试试。行的话,再打。”

    “行。”马钧挽起袖子,“大人,那我现在就开始?”

    苏定远点了点头。

    马钧走到炉子前面,开始干活。他先把出铁口改低,又检查了一遍风箱和铁砧。然后他点火、加炭,那妇人安排好小娃和老人就过来帮忙拉风箱。火很快就烧旺了,炉膛里的煤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

    苏定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马钧的动作很熟练——加料、控火、看铁水的颜色,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这是个真正的铁匠,不是赵二狗那种半路出家的学徒。

    “马钧。”苏定远叫他。

    “在。”

    “你一个月要多少工钱?”

    马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管吃管住就行。司马姑娘家的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家四口就在这里为大人效命了,要钱没用。”

    苏定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工钱照发。一个月半贯。打出来的刀,另算。”

    马钧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大人爽快!行,我好好干。”

    那天下午,苏定远没有参加特战小队的训练。他坐在铁匠炉旁边,看着马钧炼铁。炉火很旺,烤得人脸上发烫。铁矿石和煤块在炉膛里烧得通红,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蛇。

    “大人,”马钧一边拉风箱一边说,“您这刀的法子,是从哪学的?”

    苏定远沉默了一下:“梦里。”

    马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拉风箱。

    傍晚的时候,特战小队结束了训练。刘大棒带着九个人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汗和土,但眼睛都很亮。他们围在铁匠炉旁边,看着马钧打铁。

    “大人,这能打出啥刀?”刘大棒问。

    “好刀。”苏定远说,“比你们手里的都好。”

    刘大棒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得等半个月。”

    刘大棒蹲下来,盯着炉膛里的火,像是要把那把刀从火里看出来。

    张朴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马钧。马钧接过来,一口喝了,抹了抹嘴,继续干活。

    “商队的单子都清了。”这时司马墨言也走过来对苏定远说,“风箱、铁砧、锤子,一共八贯。军需还剩七贯。”

    “够了。”苏定远说,“省着用。”

    司马墨言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人看着炉火,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定远突然开口:“司马墨言。”

    “嗯?”

    “你还记得石窟里那幅壁画吗?墨家西迁的那幅。”

    “记得。”

    “画上画着他们去了葱岭深处。一个山谷,四周是雪山。”苏定远顿了顿,“我想去找他们。”

    司马墨言转过头看着他。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现在去?”

    “不是现在。”苏定远说,“现在去不了。路太远,人手不够,鹰愁峡也离不开。但总有一天,我要去找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能教我的东西,比石窟里那些壁画多得多。”苏定远说,“炼铁、制械、守城——他们是行家。咱们现在靠着自己摸索,太慢了。如果能找到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司马墨言懂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苏定远想了想:“等鹰愁峡稳下来。等特战小队练出来。等刀打出来。等兵练好。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如果到时候他们还是不肯出山呢?”

    苏定远沉默了一下:“那就求他们。求到肯为止。”

    司马墨言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倔。”

    “不是倔。”苏定远说,“是没别的办法。”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沙地上,很快就灭了。

    刘大棒在旁边喊:“大人!快来看!铁水出来了!”

    苏定远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通红通红的,流进一个石槽里。马钧用铁钳夹住铁块,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就砸。

    “当!当!当!”

    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马钧的动作很有节奏,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铁块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马钧把它放回炉里烧,烧红了再拿出来砸。

    反复几次之后,那块铁已经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铁条。马钧把它放在铁砧上,用錾子在上面划出一条刀的形状。

    “大人,您看这个形状对不对?”他把铁条举起来。

    苏定远看了看——刀刃弯曲的弧度,刀背的厚度,刀柄的长度。和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对。”他说,“就是这个形状。”

    马钧咧嘴笑了:“行。明天开始精打。半个月,保准给您打出一把好刀。”

    苏定远点了点头,并将淬火的工艺也告知了马钧,以此增强硬度、刚性和耐磨性。随后,他转身走到院子边上,站在矮墙旁边,望着北边的方向。暮色里,北山的轮廓像一头卧着的牛,沉默而厚重。山后面,是更远的地方——沙漠、戈壁、雪山。葱岭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墨家也在那里。

    总有一天,他要去找他们。

    司马墨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葱岭。”苏定远说,“在想墨家。在想他们肯不肯教我。”

    “会肯的。”司马墨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个人,让人没法拒绝。”

    苏定远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暮色里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刘大棒在喊收队。特战小队的九个人扛着原木,从南坡上走下来。他们的步子很稳,腰板很直,和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马钧还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鹰愁峡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