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雷霆清洗
颜无双独自站在正堂高高的门槛内,背对着门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先是急促的,那是差役和兵卒奔跑着执行封锁命令;然后是迟疑的,那是被紧急召集的州府属官们,他们脸上带着困惑与不安,三三两两地走进正堂;最后是沉稳中带着倨傲的,那是李雍。
李雍走进正堂时,辰时已过,巳时初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内,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玉带,头戴进贤冠,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红光满面,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州府中有头有脸的官吏——兵曹掾史赵勉,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眼神闪烁的中年人;法曹掾史周正,面色白净,嘴唇很薄,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还有仓曹、户曹的几个主事。
这些人走进正堂时,神态各异。赵勉的目光在堂内环视一圈,看到陈实,这名在军中被戏称“看着办″的新晋之人正带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环列两侧时,眼皮跳了一下。周正则微微皱眉,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召集感到不满。其他人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只有李雍,神态自若。
他甚至没有看坐在主位上的颜无双,而是先向侍立在一旁的孙中令拱了拱手:“孙老,何事如此紧急?老夫正在家中处理田庄账目,突然被差役‘请’来,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孙中令没有回礼,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李公稍安,刺史大人自有分说。”
李雍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颜无双似的,抬眼看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原来是颜刺史召见。不知有何要事?若是为了城防军务,老夫已按前日议事所定,调拨了三百家丁协助守城,此刻正在东门待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颜无双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刺史主座上——这位置对她来说有些太高,双脚甚至不能完全踩实地面。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透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被召集来的属官都到齐了,约莫二十余人,分列两侧。陈实带着甲士守在门口和堂内四角,刀剑出鞘半寸,金属的寒光在阳光下偶尔闪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混合着堂内熏香燃烧后残留的檀木味、皮革甲胄的腥气,还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时不可避免的、淡淡的汗味。
“人都到齐了。”颜无双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带着冷硬的质感。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肃清内奸。”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游移。赵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李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内奸?颜刺史此言何意?如今吴军压境,正是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时,怎可妄言内奸,动摇军心?”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孙中令和站在另一侧的孟昭——那个草字“一梦“的寒门出身年轻文书,此刻正捧着一卷文书,垂首侍立。
“动摇军心?”颜无双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有温度,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
“李公说得对,正是吴军压境之时。”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展开,“所以,我才更不能容忍,有人私通敌军,欲献我益州城池,断送数万军民性命!”
哗——
堂内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
“私通敌军?!”
“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李雍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从容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瞬间掠过的惊骇。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立刻厉声喝道:“颜无双!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世代居于益州,家业尽在此处,岂会做这等自毁长城之事?!你拿两封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伪信,便想诬陷忠良,排除异己吗?!”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被侮辱的愤怒,表演得恰到好处。
赵勉立刻附和:“刺史大人!此事关乎重大,不可轻信来历不明之物!李公乃州中宿老,德高望重,岂会通敌?定是有人伪造书信,意图离间!”
周正也沉声道:“按律,指控官员通敌,需人证物证俱全。仅凭两封书信,不足为凭。还请刺史大人明察,勿使忠良寒心。”
其他几个李雍的党羽也纷纷鼓噪起来:
“就是!定是伪造!”
“刺史大人年轻,莫要中了奸人挑拨!”
“如今大敌当前,当以团结为重啊!”
一时间,堂内喧哗四起。那些中立或观望的属官们,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有的面露忧色,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颜无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打断,没有呵斥,只是等那些鼓噪声渐渐低下去,等李雍及其党羽表演完毕,等堂内重新恢复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李公说,这是伪信。”
她举起其中一封,展开,对着堂下:“那么,我来念一念。”
“致冠军侯将军麾下:前约已悉,三日后子时,东门水闸由内应开启,举火为号。州府内应名单附后:兵曹掾史赵勉、法曹掾史周正、仓曹主事王贵、户曹主事钱丰、东门戍卫队率孙彪、文书房录事陈平、驿丞李四。另附城防布置详图一册,已由专人送达。事成之后,依约划江而治,李氏永镇益州西三郡。李雍,拜上。”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堂内就安静一分。
等念完时,整个正堂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赵勉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周正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青。其他几个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李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但他还在挣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伪造!全是伪造!这笔迹……这印鉴……都可以仿造!颜无双,你为了独揽大权,竟使出如此卑劣手段!诸位同僚,你们看看,看看啊!一个黄毛丫头,坐在这刺史位上才几天?她懂什么州务?懂什么军机?如今拿几封假信,就要诛杀州中老臣,这是何居心?!这是要毁我益州啊!”
他的表演极具煽动性,几个原本中立的属官脸上也露出犹疑之色。
颜无双等的就是这一刻。
“笔迹可以仿造,”她点点头,“印鉴也可以仿造。那么——”
她抬起眼,看向守在门口的陈实。
陈实会意,转身,朝堂外沉声喝道:“带上来!”
脚步声响起。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人走进正堂。那人穿着绸衫,正是刘管事。他被按着跪在堂下,堵嘴的布条被扯掉,露出那张惊惶失措、涕泪横流的脸。
“李公,”颜无双看着李雍瞬间剧变的脸色,“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管事却已经崩溃了,磕头如捣蒜,哭喊道:“老爷!老爷饶命啊!小人……小人全招了!是您让小人去土地庙送信给吴军探子的!那两封信……那两封信是小人亲眼看着您写好、用印的!还有……还有您书房暗格里那些往来的书信副本……小人也都知道位置!老爷,您就认了吧,认了吧!刺史大人说了,只要老实交代,或可饶我一命啊!”
“你……你胡说什么!”李雍厉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何人,受谁指使,竟敢污蔑老夫?!”
“老爷!您怎么能说不认识小人?!”刘管事急了,“小人是刘三啊!跟了您十五年了!您左臀上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夫人最爱吃城西王记的桂花糕,大公子去年纳的第三房小妾是涪陵张家的庶女……这些,这些小人难道能凭空编出来吗?!”
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那些最中立的属官,此刻看向李雍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颜无双适时开口,声音冰冷:“李公书房暗格里的书信副本,孙老已带人搜得。”
孙中令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他抽出一封,朗声念道:“……去岁腊月,所赠蜀锦百匹、黄金五百两已收讫。今春盐铁之利,可按四六分之约……落款,冠军侯。”
又抽出一封:“……益州城防轮值表已悉。东门戍卫队率孙彪,乃我李氏家生子,可信。待举事之夜,当为内应……落款,李雍。”
一封接一封。
每一封,都是铁证。
李雍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变成死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汗水浸透了他的锦袍后背,在深青色布料上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迹。他双腿开始发抖,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一个属官身上。
那属官像碰到烙铁一样,猛地躲开。
“现在,”颜无双从主座上站起身。
她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尽管那身粗布衣裙依旧简陋,但此刻,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她是个傀儡。
“人证,物证,俱在。”她一字一顿,“李雍,私通敌军,阴谋献城,罪证确凿。按《汉律》,通敌叛国者,斩立决,夷三族。”
她的目光转向堂下那七个面如死灰的内应:“赵勉、周正、王贵、钱丰、孙彪、陈平、李四,附逆通敌,为虎作伥,同罪。”
“不……不……”赵勉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刺史大人饶命……饶命啊……是李雍逼我的……他拿我妻儿性命要挟……”
周正还想强撑,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我要见朝廷使者……我要上诉……”
“上诉?”颜无双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等你们的人头挂在城门上,自然会有天下人‘看’到你们的罪状。”
她不再看他们,转向陈实。
“陈实。”
“末将在!”
“将李雍及这七名逆贼,拿下。”
“是!”
陈实暴喝一声,带着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李雍还想挣扎,被两名甲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冠帽滚落,花白的头发散乱开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颜无双!你不得好死!我李氏在益州根深蒂固,你杀了我,张裕他们不会放过你!冠军侯大军就在城外,你守不住!你守不住的——”
“堵上他的嘴。”颜无双淡淡道。
破布塞进李雍嘴里,嘶吼变成了呜咽。
其他七人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死狗一样被拖起来,绑缚结实。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从颜无双下令,到八个人全部被制服,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堂内其他属官呆呆地看着,有些人脸上还残留着惊骇,有些人则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更多的人,是深深的恐惧。
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恐惧。
“押赴校场,”颜无双的声音在死寂的正堂里回荡,“即刻处斩。首级悬挂东门,示众三日。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府库,以资军需。”
“遵命!”
陈实押着八人,大步走出正堂。
脚步声远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喧哗更让人窒息。属官们低着头,不敢看主座上的颜无双,也不敢看彼此。阳光依旧明媚,但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发冷。
颜无双重新坐下。
她看着堂下这些或恐惧、或敬畏、或复杂的面孔,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
“通敌叛国,便是这个下场。”
“我颜无双,受朝廷敕命,暂摄益州刺史之职。守土安民,是我的本分。但若有谁,以为我年轻,以为我是女子,便可欺瞒、可背叛、可通敌——”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李雍,就是榜样。”
“从今日起,州府上下,令行禁止。有功者赏,有过者罚,通敌者,杀无赦。”
“诸位,可听明白了?”
堂下静了一瞬。
然后,以孙中令为首,所有属官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
“下官明白!”
“谨遵刺史大人之命!”
……
午时,益州城东门。
八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长杆挑起,高高悬挂在城门洞上方。新鲜的血迹还在往下滴淌,在青灰色的城墙砖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李雍的头颅在最中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怨毒与不甘。
城门下,聚集了黑压压的百姓。
人们仰着头,看着那八颗人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胆大的凑近了看,辨认出李雍的面容,顿时惊呼:“真是李老爷!”“天啊……”“听说是通敌,要把城献给吴狗!”“该杀!杀得好!”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州府雷霆清洗,刺史颜无双当堂拿下李雍及其党羽,即刻处斩,抄没家产。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城西,张府。
书房里,张裕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个个脸色凝重。
“老爷,李雍……真的被杀了。”一个管事低声道,“八颗人头,现在就挂在东门。城防军已经接管了李府,正在抄家。听说光是黄金就抄出来好几箱,还有粮食、布匹、兵器……”
张裕缓缓放下茶杯。
茶杯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好手段。”他喃喃道,脸上看不出喜怒,“真是好手段。”
“老爷,我们……”另一个心腹欲言又止。
张裕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远处,隐约能听到东门方向传来的、百姓聚集的嘈杂声。
“李雍蠢。”张裕忽然说,“他太急了,也太小看那个丫头了。”
“那我们现在……”
“现在?”张裕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做。”
“可是……”
“没有可是。”张裕的声音冷了下来,“李雍通敌,证据确凿,死有余辜。颜刺史依法处置,大快人心。我们张家,世代忠良,自然要拥护刺史大人,共御外侮。”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但都低下头:“是。”
“去,”张裕挥挥手,“备一份厚礼,以我张家的名义,送去州府。就说,听闻刺史大人铲除内奸,整肃州务,张某不胜欣喜,特献上钱粮若干,以资军需,聊表心意。”
“是,老爷。”
心腹们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裕一人。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颜无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比我想的,要狠得多啊。”
……
州府,东厢房。
颜无双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午后的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中令和孟昭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大人,”孙中令终于开口,“李雍家产初步清点,黄金三千两,白银一万五千两,粮食八千石,布匹两千匹,另有田契、房契、商铺契约无数。兵器甲胄……足够武装五百人。”
颜无双点点头:“充入府库。粮食拿出一部分,明日开始在四门设粥棚,赈济流民。布匹发给守城将士,替换破损的衣甲。兵器甲胄,全部装备城防军。”
“是。”
“还有,”颜无双转过身,“张裕送礼来了?”
孟昭上前一步:“是,刚刚送到。黄金五百两,粮食一千石,还有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表示拥护大人,愿效犬马之劳。”
颜无双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
“收下。”她说,“回信,就说张公深明大义,本刺史心领了。如今大敌当前,正需州中贤达同心协力。望张公能以身作则,动员族中青壮,协助守城。”
“是。”
孙中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人,张裕此人,比李雍更精明,也更危险。他此刻示好,恐怕……”
“我知道。”颜无双打断他,“他在观望,在试探。李雍的死,吓到他了,但也让他更警惕。他现在不会动,因为他还看不透我,也摸不清冠军侯的底细。”
她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桌上那卷刚刚送来的军情急报。
“但很快,他就必须做出选择了。”
她展开急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吴军先锋三千,已至城东十里。主将冠军侯,正在列阵。”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
槐树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颜无双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
那里,天际线的尽头,似乎有烟尘隐隐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