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钰拍了拍靠在自己身上的王瑾瑜，随后牵着揉着眼的王瑾瑜，一道收拾起歇脚的地方。

    又将马车里备着的被褥、枕垫、薄毯一件件取下来。

    王瑾瑜先抖开了最上头那层褥子，铺在干净些的地面上，又伸手压了压四角。

    她这些日子在外头住惯了，早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要人替她打理。

    如今见了活计，也会主动伸手帮忙，虽说做得还不算利索，倒也像模像样了。

    阿钰和王瑾瑜两人一个铺，一个按，一个抚平褶皱，一个把边角掖实，不多时，便在这破庙里收拾出了一处能暂且安稳歇下的地方。

    等最后一层薄毯也铺好，阿钰直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袖口，又替王瑾瑜将蹭乱的衣角拍平，才轻声道：“准备休息吧。”

    王瑾瑜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方简陋却整齐的铺位，神色有些骄傲。

    阿钰见她眼皮都快合上了，便催道，“去睡吧，困成这样了。”

    王瑾瑜嘟了嘟嘴，乖乖脱了外衫，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来。

    “二哥不睡吗？”

    她小声问。

    阿钰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他一会儿就来，你先睡。”

    王瑾瑜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抱着被子缩了进去。

    净明在角落里盘腿坐着。

    周亚夫靠着一根断柱，抱刀闭目。

    青羽立在庙门侧，看着外头渐沉的暮色，神色平淡。

    贺岚将一盏灯挑亮，随后退到王一言身后。

    阿钰从里间出来，走到门边，见王一言正伸手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柴，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一闪即灭。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上他的肩头。

    王一言垂着眼，已经将意识沉入脑海。

    脑海内，金光闪烁。

    【因果视界·触发】

    【对象：王瑾瑜】

    【初始命运轨迹载入……】

    王瑾瑜，生于景和十五年。

    其时风平浪静，天地无异象。

    然她出身平卢王氏，得父母庇护，少时衣食无忧，长于富贵安宁之中。

    幼时性子灵慧，喜跑喜闹，常随长姐在府中、码头、商铺、盐场间来去。

    她会在冬日里趴在窗边看雪，会在夏日里踩着青石板追蝉，也会因为账册上对了一处数字，被母亲夸一句“有灵气”，便高兴一整日都不肯撒手。

    她十五岁前便学会了算账、识人、看货、辨茶，也开始跟着母亲处理家中往来，随父亲去看船、看盐场、看人情。

    景和二十六年，平卢王氏遭遇灭门之祸。

    叛军破城，外敌合流，城防崩溃。

    王瑾瑜于城破之前，被母亲苏清芷送离。

    当日，她亲眼看着母亲转身回城。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陪她一起走。

    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那座城里还有父亲，还有家，还有一直未归来的哥哥。

    可那一别，便是一生。

    长姐王瑾瑶早已在阁中修行多年，将她接入门下。

    自此之后，王瑾瑜入洗剑阁习武。

    她也开始见到人间最真实的一面。

    她见过边城流民蜷缩在雪地里，见过城破后满街的火，见过活着的人为了半块饼互相厮打，也见过孩子在尸堆旁无声地哭。

    她第一次知道，天下并不是她原本以为的样子。

    她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很重。

    平卢王氏血案的罪魁祸首，正是黄天道。

    从那以后，王瑾瑜与长姐王瑾瑶便再未停下脚步。

    她们一边在洗剑阁中修行，一边追查黄天道的踪迹，自景和二十七年起，直至景和三十一年大乾灭亡。

    四年半之间，二人足迹踏遍大乾一十六道，专寻黄天道高层下手。

    二人屡屡出手，刺杀、伏击、色诱，下毒，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凡所遇黄天道高层，能杀则杀，能灭则灭。

    她们并不总能得手。

    黄天道势大，坛主四散，行踪诡秘，手段狠毒，她二人数次濒临死亡，可未退过一步。

    她们杀的，不只是黄天道。

    也是替王氏一门讨回的血债。

    景和三十一年冬，大乾亡。

    天下大乱，诸侯割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那年她十六岁，真气中期，得洗剑阁掌门收为亲传弟子。

    诸侯纪九年，万族入侵，宗门大乱。

    洗剑阁与六鼎世家之一的李氏联手，勉强保住道统不坠。

    而王瑾瑜则随长姐王瑾瑶，于乱世之中艰难求生。

    她从最初那个只会撒娇、会偷懒睡午觉的小姑娘，慢慢长成了能握剑、能守人、能在尸山血海里不回头的人。

    她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判断。

    学会了在人命比纸还薄的世道里，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诸侯纪七十三年。

    周亚夫率军北伐，直入荒原深处，连破万族两道防线，终在第三道城前被万族合围。

    万族知他勇悍，竟不惜调动数尊法相，层层围剿，只为将他困死于阵前。

    战场上，杀声震天，血雾漫空。

    周亚夫独身立于阵中，周身浴血，拳出如雷，硬生生撕开数重包围。

    可他到底不是神仙，面对四面合围，纵有通天之力，也渐渐力竭。

    彼时，王瑾瑜随军而至。

    她原本只是随长姐王瑾瑶一并观战，借此熟悉边军战阵。

    却不想，战局瞬息万变。

    她站在高处，隔着翻卷的旌旗与交错的血光，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万族阵线中那一处极细微的空隙。

    那是周亚夫连番冲阵之后，硬生生砸出来的一线破绽。

    敌军围得极紧，阵势看似铁桶一般，实则因急于围杀周亚夫，后翼前压，中路空虚，侧后更是露出一片缺口。

    若此时以轻骑突入，先断其侧翼，再借地势反压，未必不能撕开这一层包围。

    王瑾瑜没有犹豫。

    她本能地抬手，指向那处阵眼，声音清亮而急促，“左翼侧后空了，冲那里！”

    她率领数支精锐顺势切入，如利刃破布，一举撞进万族侧阵。

    万族猝不及防，阵脚当即大乱。

    王瑾瑜又借着地势变化，连点数处，接连指明敌军几处薄弱节点，竟在乱军之中硬生生扯出一条反冲之势。

    那一刻，人族大军原本已近崩散的局面，竟被她硬生生遏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