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和陆阳之间的交集，其实远比外人想象得要少。

    陆阳几乎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

    上一次他听到陆阳这个名字，还是在那家从美国往中海迁移的豪威科技的招商引资会议上。

    当时豪威科技的负责人来拜访他，他才知道这家全球领先的CMOS图像传感器公司竟然是陆阳的产业。

    而且陆阳还打算把它从纳斯达克退市，把核心技术和研发团队全部迁回国内，落地中海。

    那件事从头到尾，陆阳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甚至连个招呼都没亲自来打。

    要知道那可不是一笔小投资，而是一家实打实的美国高科技公司，这种项目放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是要被市长甚至是省长亲自接待的香饽饽。

    可陆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代给下面的人去办了，好像这根本不值得他专门拨一个电话。

    这种分量和格局，让黎永正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正因为如此，黎永正在听到秘书话的瞬间，心里就做出了判断：陆阳不会闲着没事给他打电话。这个电话，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他把手里正在转动的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在座的众人，语气平稳而不容置疑：“会议暂停一下，我出去一趟。”

    黎永正说完之后，直接起身，从秘书手里接过手机，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屋子各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位平日里稳如泰山的常务副市长中断会议亲自去接一个电话。

    走廊里，黎永正按下接通键，前一秒还严肃沉稳的语气瞬间切换了一个调子，带着几分熟稔和笑意：“喂，陆总，你可是大忙人呐，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

    与此同时，商场二楼。

    那个带队的民警徐强，看着自己几个同事被陆阳的保镖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外面，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耍横的没见过，但敢当着他们四五个穿制服的面这么硬顶的，还真不多。

    这不是胆大包天是什么？

    可话说回来，他们目前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除非动枪。

    徐强腰里倒是别着一把，但他只要脑子还没坏掉，就绝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拔出来。

    这里是南京西路的恒隆广场，中海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周围几百号人正在逛街购物，楼上楼下全是摄像头，任何一个角落都有目击者。

    在这种地方动枪，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张河贤兜不住，就是分局局长、市局局长来了也压不下去。

    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可能就闹到中海市委书记的桌头上，他这身警服能平平安安脱下来都算是祖坟冒青烟，搞不好就得进去蹲个十几年。

    这笔账他比谁都算得清楚。

    所以他只能压着火气，看向陆阳，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威慑力：“先生，请您不要继续抗拒执法了。不然的话，我会呼叫支援的。”

    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陆阳手里的手机已经接通了。

    陆阳听到电话那头黎永正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黎市长，我现在在中海，遭遇了一些麻烦。现在有一些局子里的人，想带我过去调查一些事情。”

    他没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说给黎永正听，没有说事情的缘由。

    他只需要把现状点出来就够了。

    黎永正这种人，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对于底下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太清楚了。

    一听“局子里的人想带我过去”，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果然，黎永正在电话那头几乎没有停顿，立刻接上了话：“陆总，我明白了。你把电话给他们的领头的，我来讲。”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任何一个多余的问题。

    陆阳嗯了一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朝那个带队的民警招了一下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服务员：“接一下电话。”

    徐强看着陆阳从容不迫地把手机递过来，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

    那种被他拦下来之后慌慌张张打电话托关系的人，他见多了，十有八九最后都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慌乱。

    从被拦住到现在，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像是在陪一群小孩子玩过家家。

    这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有底牌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

    徐强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这次怕是要栽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于恐惧。

    毕竟在中海这一亩三分地上，张河贤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常务副区长，听起来不大，但在黄浦区这个核心城区，手里攥着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就算这个姓陆的有些来头，张区长应该也能兜得住。

    大不了今天人带不回去，回头再想办法就是了。

    他接过手机，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职业化的沉稳：“我是黄浦分局，徐强。”

    下一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长年累月身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沉稳和压迫感：“我是市政府，黎永正。”

    徐强在听到“黎永正”三个字的瞬间，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闷棍，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他好歹也是体制内的，黎永正是谁他当然知道。

    新上任的常务副市长，市政府的二号人物。

    这种级别的人物，平时他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少，现在就在电话那头跟他说话。

    他的后背几乎是本能地挺得更直了，声音不自觉地就矮了三分：“黎市长，您好。”

    黎永正没有跟他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平稳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一层薄冰：“我刚才从陆总那里听说，你们要带他去你们分局？有这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