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内门，废墟之上。

    七把椅子悬在半空中。

    那七把椅子不是搬来的。

    它们是用仙灵凝成的……古朴，方正，四条腿，高背，扶手上刻着看不出来路的纹路。每一把椅子的样子都不太一样，可它们悬在那儿的时候，谁也不比谁矮半分。

    七位圣人，坐在上头。

    嬴钧天坐在正中央。

    他双眼微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这七把椅子的四周，站满了人。

    那是七家仅存的高手。

    方才那口熔炉里活下来的30万人，此刻已经不足20万了……有一部分是在追杀姜家余孽的时候被反扑掉的，更多的是伤得太重，从废墟里爬起来走了两步就没了。

    剩下这些人，一圈一圈地站在废墟上。

    圣痕站在最里头。

    准圣站在中间。

    大罗站在最外头。

    没有一个人说话。

    底下这片地方，是姜家的内门。

    那些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大殿，那些封着姜家最要紧的东西的静室，那些一辈子不见天日的旧档……全被翻出来，砸碎，扔在地上。

    而在这一片废墟里，还散着东西。

    尸首。

    姜家的。

    从外门那30万记名弟子，到内门八峰的峰主，到那十位圣痕十一阶，到那位撑到最后的太上长老。

    九成九。

    姜家的人，死了九成九。

    剩下那不到一成，还在往外逃。已经有人追出去了……七家分了几路，往八个方向散开，一路追一路杀。

    这场厮杀从三天前堵在山门口开始，到今天，快要收尾了。

    而所有站在这儿的人，此刻都在等。

    等那七位说话。

    ……

    “丰隆。”

    嬴钧天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左手边第三把椅子上。

    “确认过了？”

    那个白衣飘飘、看上去最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风丰隆。

    巽仙界，风家圣地，领袖。

    风家世代推演。八家里头，谁家的秘辛藏得最深、谁家的旧账翻得最全、谁家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埋了什么东西……风家的册子上多半都记着。

    “确认过了。”

    风丰隆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从三天前动身，一处一处走的。”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

    他顿了顿。

    “除了这里……除了魁那一处……”

    “剩下十处，我全都亲眼看过了。”

    那句话说出来，另外六把椅子上的人，齐齐转过了头。

    “怎么样？”

    姒文命问。

    风丰隆闭了一下眼睛。

    “都没了。”

    三个字砸在这片废墟上。

    底下那圈站着的圣痕、准圣、大罗，一个个都是一头雾水……他们压根不知道这几位在说什么。

    什么十处？

    什么都没了？

    可那七把椅子上的人，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去。

    “十处。”

    芈灵均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攥紧了。

    “一处都不剩？”

    “一处都不剩。”

    风丰隆睁开眼。

    “那些地方我不是第一次去。上一回我去查是六十年前，那时候东西还在，气机还在，封印虽然裂了，可里头那样东西还老老实实地躺着。”

    “而现在，那些地方全都空了。”

    “不是被人炸开的，也不是被人硬抢的。”

    风丰隆一字一句地说。

    “那些地方的封印，是被人从里头一层一层解开的。”

    “解得干干净净，连一道纹路都没有弄坏。”

    “然后东西被人拿走了。”

    “拿得那么干净，那么讲究，就跟一个人从自家柜子里取东西一样。”

    底下那圈人还是没听懂。

    可站在最里头那几位圣痕，脸色已经变了。

    他们隐隐听出了点什么。

    ……

    “姜用九。”

    嬴钧天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我们八家，各守一处世界之眼。”

    “那八个地方镇着什么，我们八个心里都清楚。”

    “十二位。”

    他抬起手，比出了两根指头。

    “万古之前那一仗，被神明扫进里世界的，一共十二位。”

    “八个眼，十二位。”

    “哪一位镇在哪一处，我们八家的老档里都写着……虽然外头的人不知道，可这在我们几个之间，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

    嬴钧天的语气冷了下去。

    “我震仙界那一处，镇着两位。”

    “我之前前还亲自下去看过一回。”

    “东西在。”

    他抬起眼。

    “而现在，丰隆告诉我，十处都空了。”

    底下那些圣痕的呼吸齐齐乱了。

    他们终于听懂了。

    魔神之躯。

    那种他们拼上八百多条命、拼上一整个仙界的家底才敢去抢一具的东西。

    有人一口气拿走了十具。

    “加上这一处。”

    姒文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魁那一具。”

    “十一具。”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片废墟安静得可怕。

    底下站着的那近二十万人，一个一个地抬起了头。

    十一具魔神之躯。

    十一位万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礼的存在。

    “疯了。”

    嬴钧天冷笑了一声。

    “姜用九这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他一个人，把这天外天的世界之眼，掏了个精光。”

    “十一具啊。”

    “他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

    七把椅子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妫望舒开了口。

    这位周身缠着水汽的年轻人，方才那一掌轰碎了姜家的熔炉大阵。他此刻低着头，看着底下那片废墟。

    “他还差一具。”

    他说。

    “十二位。”

    “他拿了十一具。”

    “还差最后一具。”

    芈灵均猛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第十二具在哪儿？”

    “不然呢？”

    妫望舒抬起眼。

    “他要是不知道第十二具在哪儿，他拿这十一具干什么？摆着看？”

    “他一具一具地拿，拿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些封印一道都没弄坏……这种人，会做没把握的事？”

    “他不但知道。”

    妫望舒的声音很轻。

    “他多半已经拿到手了。”

    那句话说出来，整片废墟上空……

    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