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无助的陆二哥
天空花园正式开工这条消息通过电波被全国无数个收音机同时接收。
当天傍晚,新闻联播的画面切换到了浦东工地。
片头音乐刚结束,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镜头从红旗上摇下来,军绿色的车队在晨雾中行进。
几十名身着作训服的身影在初具雏形的施工网格中忙碌。
有人在测量,有人在打桩,有人在铺设电缆。
赵军官站在穹顶基础位置,用手指向图纸上的某处。
旁边的技术员正用铅笔飞快地记着什么……
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写完一行抬头看了一眼赵军官。
又低头继续记。
镜头从地面推高,背景是黄浦江对岸外滩的轮廓线……
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在冬日薄暮里闪着幽幽的光。
海关钟楼的哥特式塔身笔直地刺向天空。
汇丰银行大楼的穹顶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这些建于上世纪初的建筑一字排开,像一座沉默的观众。
见证着江对岸正在发生的一切。
播音员的声音在画面上方响起,字正腔圆。
“上海市重点工程空中花园项目今日正式开工。”
“承建单位为部队工程力量。”
“这是军民共建模式在上海重大建设项目中的首次实践。”
北京,东城区那座四合院。
铜锅支在八仙桌上,炭火烧得正旺,白汤翻滚。
但桌边只有陆二哥一个人。
其他人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筷子头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一群被风吹散了的稻草人。
老邵没有来,他下午托人带了个口信说“家里有点事”。
具体什么事他没有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孙世伟说在来的路上,却一直迟迟未到。
老孟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今晚有点事,厂里要加班”。
他一挂职的二世祖能加什么班。
但陆二哥到底是没有说透。
铜锅里的白汤翻着翻着就熬少了。
边缘的锅壁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
没有人往里加汤,也没有人往里下肉。
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还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层已经开始塌边了。
从新鲜的粉红色慢慢变成了暗沉的深红。
气氛从傍晚起就有些不对。
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孙世伟才推门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迟到的他站在门口,没往桌边走。
“二哥,浦东那边的工地……部队进场了。”
“今天早上到的,新闻联播刚刚播了。”
陆二哥夹着一片羊肉的手在铜锅上方停住了。
筷子尖夹着那片羊肉,悬在沸汤上面不到两寸的位置。
羊肉在热气中开始从粉红色慢慢卷边变白。
像一片正在枯萎的花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铜锅上方升腾的白汽落在孙世伟脸上。
“哪支部队?”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稳健。
“不知道番号。但人已经到了,设备也到了,红旗都升起来了。”
“上午上海广播电台午间新闻播了,今晚的新闻联播里也有画面……”
“几分钟的时间里,放的整个都是工地上的画面。”
“军车、工程机械、施工人员,全是部队的人。”
“播音员说是‘军民共建模式首次在上海重大建设项目中实践’。”
孙世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份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新闻稿摘要。
陆二哥把筷子松开。
那片羊肉从筷尖滑落,掉进沸汤里,溅起一滴汤汁落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颗油珠,像是在盯着一个正在缓缓倒数的时代。
孙世伟站在那没有动。
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手腕上的手串。
老邵从外面推门进来。
他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在门外听见了孙世伟的话,在院子里多站了片刻才推门。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
又看了一眼陆二哥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的手。
默默地退到墙角。
陆二哥把面前那盘还没下锅的羊肉片端起来,盯着看了片刻。
那盘肉,是他今天特意让人从牛街买的鲜切羊肉。
薄如纸,白如霜,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
然后他“啪”地反手将整盘肉扣在了青砖地面上。
盘子碎了……
尖锐的碎瓷片在青砖地上弹跳起来,撞在太师椅的椅腿上又弹回来。
肉片和碎瓷混在一起,酱汁溅到他裤脚上。
溅到太师椅的椅腿上,溅到墙角那个老邵的公文包上。
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他走到墙边,对着影壁上的百寿图猛踹了一脚。
那一脚积蓄了他全部的怒火。
脚掌落在青砖墙面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百寿图上那密密麻麻用不同篆体刻的寿字同时颤了一下。
砖缝里积了几十年的灰从缝隙中簌簌地掉下来。
落在他裤脚上像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转过身来,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一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的绝望一点点的从体内往外渗。
“他……他怎么能请动部队?他一个写书的,他凭什么!”
“那些当兵的凭什么替他卖命!”
这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在四合院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孙世伟等他的呼吸稍微平了一些,才开口。
“二哥,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
“有些圈子你可以踩进去,但有些圈子你碰都碰不得。”
“冯老爷子那个圈子……咱们碰不得。”
“那不是咱们这个牌桌上的人,是另一个牌桌。”
“那个牌桌上的赌注,咱们付不起。”
陆二哥靠在影壁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墙皮的白灰从他的肩膀和后背簌簌往下掉。
在他深色毛衣的肩线上留下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过了很久,久到铜锅里的汤几乎熬干了。
陆二哥才开口。
“那批设备被他截了。标被他废了。”
“现在连军队都站在他那边……我还能怎么办?”
他把手摊开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掌心。
这双手以前握过批条、签过合同、倒过外汇、卡过审批。
但现在它们什么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