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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朕图什么

    七月初六,卯时。

    扬州城北的码头上,人比来的刚到的那天还多。

    不是官摆的。

    官只摆了该摆的那一份,长史、县令、盐铁官,跪在最前头。

    后头那一大片是自己来的:卖菜的、摇船的、糖坊的、漆器铺的,还有周瘸子。

    周瘸子挑着担子来的。

    担子里是茶,一大瓮,还热着,他挤不到前头,就在人堆外圈站着,垫着脚往里看。

    小扣子眼尖,看见了,回头报给李渊。

    李渊让人把他叫过来。

    周瘸子挤进来的时候,腿一软又要跪,被薛礼一把提起来了。

    "你这担子里什么。"

    "茶……"周瘸子的嘴唇抖着,"给、给太上皇路上喝的。"

    "一瓮茶,朕喝到长安得酸了。"李渊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周瘸子的肩。

    "那……那小人倒了。"周瘸子低头看着那一桶茶,脸上露出一丝可惜。

    "倒什么倒。"李渊指了指船,"你搬上船,路上朕分分,大家一起喝,两天就能喝完。"

    周瘸子扑通就跪下了。

    这回薛礼没拦住。

    李渊看着他磕头,等他磕完,说了一句。

    "你那铺子,檐下东首那张桌子,别让人坐。"

    周瘸子抬起头。

    "啊?"

    "给朕留着。"李渊哈哈笑了一声,"朕下回还来,那位置,朕坐习惯了。"

    周瘸子跪在地上,愣了两息,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恪站在跳板底下。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石青夹袍。袖子还短半寸,他垂着手,看不出来。

    "皇爷爷……”

    “你什么时候走?"李渊回头,摸了摸李恪的头,这小子长得快,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

    "估摸着得十月末。"李恪解释道:"孙儿打听清楚了,出去走海边得等北风,这个季节风是西南风,往北刮的,船出不去。要等到十月,风转了,才好往南走。"

    "那你还有三个多月。"李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好准备。”

    "是,还有三个多月。"李恪说,"帆要试,舵要试,人要练。十三个隔舱得一个一个灌水试过。"

    "你练你的。"李渊说,"别偷懒。"

    "是。"

    爷俩站在那儿,一时都没话。

    码头上乱得很,搬东西的、喊号子的、拉马的。萧美娘的躺椅拆成三块,四个内侍抬着往上走,卡在跳板上,正吵。

    "皇爷爷。"

    "嗯?”

    "母妃跟孙儿说,她要留下,待孙儿出海了,她再回长安。"

    "朕让她留的。"李渊回头看了看队伍末尾的杨妃:“三天前吧,朕跟你父皇闲聊呢,她来说的,你父皇还想了半天,朕说,想留就留,一个娘陪着孩子还有啥犹豫的。”

    "孙儿知道,娘跟我说了。"李恪的喉咙动了一下,"孙儿……孙儿替母妃谢皇爷爷。"

    "谢什么。"李渊说,"她是来看你的,看两天就走,那朕带她来干什么。"

    李恪顺着李渊的目光往后头看了一眼。

    杨妃站在人堆边上,一身素衣,手里空着,那个针线笸箩她没带,留在城里的宅子里了。

    她今天不上船。

    "别让她担心。"李渊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恪的肩膀:"顺顺利利的出去,你走了她回长安,长安有朕照看着,用不着你操心。"

    "是。"

    "你走的那天,"李渊说,"别让她在码头上站着看。"

    李恪愣了。

    "皇爷爷?"

    "你想想。"李渊说,"你那条船开出去,她在码头上站着,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那天怎么回家,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不想让她活了?"

    李恪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把她哄回去。"李渊说,"你开船那天,就说明天开,让她头一天回宅子里睡,第二天你悄悄走。"

    "那……那她要是知道了,她会……"

    "她会骂你。"李渊说,"骂一顿就完了,等着回了长安,还有个小的牵着她的心,没那么难受。”

    “恪儿,我跟你说,人啊,最受不了的就是活着分别,心里得梗着好几年好几十年。”

    李恪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跳板那头,女眷们在别。

    张宝林哭得最响,抓着杨妃的手不放,一边哭一边说话,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你留下了我跟谁抢菜!"

    "抢什么菜。"杨妃拿帕子替她擦脸,"你哪回抢不着。"

    "抢不着!你那个位子朝南,那盘蟹壳黄一上来就在你跟前!"

    杨妃笑了。

    笑着,眼睛也红了。

    萧美娘是最后一个。老太太由人扶着走过来,站定,拄着拐杖看了杨妃一会儿。

    "丽儿。"

    "阿娘。"

    萧美娘伸出手。

    杨妃把手递过去,老太太的手很凉,握住她的,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

    "你阿耶那边,"萧美娘说,"你要是在这待着没事,多去几趟,人就在附近,别让那坟,凉了。"

    "是。"

    "我这辈子,往后不会再来了。"萧美娘说,"我七十二了,这次回长安,估摸着就等死了。"

    说着话,萧美娘往李渊的方向瞅了一眼:“有渊郎送我一程,也不枉这一生了,想当年,你阿耶活着的时候,他最怕你阿耶了……”

    萧美娘笑了笑,抿了抿嘴,又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说那些作甚,娘在长安等你回来……”

    杨妃的手抖了一下。

    "阿娘……"

    "哭什么。"萧美娘说,"我又不是今天就死。"

    她把手抽回去。

    "贡品多点甜的,记着。"

    "记着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让人扶着往跳板上走了。

    宇文昭仪是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才走过来的。

    她抱着那个包了油布的木匣子,那两沓纸都在里头。

    两个人站在跳板底下。

    "母妃。"杨妃先开口:"我托你一件事。"

    "你说。"

    杨妃低下头。

    "愔儿。"

    宇文昭仪没有出声。

    李愔今年才半岁,跟元嘉、澄霞前后脚生的,如今在长安,交给乳母和司闺带着。

    杨妃这一留,就是三个多月,等她回去,那孩子该会坐了,兴许还会认人。

    "我不是不信宫里的人。"杨妃说,"我就是……"

    "我知道。"

    "他夜里不肯睡,得有人拍着。"杨妃说,"拍两下停一下,再拍两下,他要是听着节子不对,就哭。"

    "两下停一下。"宇文昭仪说,"我记住了。"

    "还有他吃奶挑人。"

    "我记住了。"

    杨妃抬起头。

    "母妃,"她说,"你回去要是有空,能不能去看他一眼。"

    "什么叫有空。"宇文昭仪愣了一下:“愔儿放在观音婢那养着也没事,你既然托付了我,我回去就把孩子带到大安宫就行。”

    杨妃愣了一下。

    "我一到长安,"宇文昭仪说,"头一件事是抱我那俩,第二件事就去看愔儿,把他抱回大安宫。"

    "母妃……"

    "你放心。"宇文昭仪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三个多月,我天天替你看着。等你回来,那孩子胖了一圈,我把他抱给你。"

    杨妃站在那儿,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宇文昭仪,抱得很紧。

    宇文昭仪一手抱着那个木匣子,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

    拍两下,停一下。

    再拍两下。

    辰时初,开船。

    十五条船,一条不少。

    码头上那片人一直送到出了水门。

    李渊站在船尾,往回看,看见岸上还有人在跑,跟着船跑,跑到堤头跑不了了,还在挥手。

    再往后看,看不见了。

    那座城收进一片晨雾里。

    李渊在船尾站了一会儿,转身进舱去了。

    进舱的时候,他看见萧美娘。

    老太太坐在中舱靠北那扇窗子跟前。那扇窗子朝后,从那儿看出去,正对着已经远去的城。

    她的躺椅还没装起来,三块木头堆在墙角。她坐的是一张普通的圈椅,坐得笔直。

    李渊走过去。

    "你不歇着。"

    "歇够了。"

    窗外那片晨雾里,扬州城只剩一道影子。水门那两座塔的尖,还看得见一点。

    萧美娘看着那两个尖。

    "渊郎。"

    "嗯。"

    "我这一趟出来,"她说,"值了。"

    "值什么。"

    "我看见那两个地方了。"萧美娘说,"一个是荒地,一个是坟。都看见了。"

    她顿了一下。

    "我还看见那条船下水了。"

    李渊没接话。

    那两座塔的尖,慢慢没了。

    窗外只剩水和天。

    "没了,什么都没了,日子过的还是快啊。"萧美娘把脸从窗子那边转回来:"扶我一把,腿沉,我要躺着。"

    船出了邗沟,进了淮水,第二日头上。

    裴行俭来了。

    他是有备而来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进了舱,先躬身,然后把那一卷在案上摊开。

    李渊正抱着小兕子在窗边喂米糊。

    "你这是干什么。"

    "臣有三件事,请陛下听。"

    "你说。"

    裴行俭把摊开的那张东西往前推了半寸。那是一张水道图,从扬州到长安,一路的闸、驿、渡口,全标着。

    "第一件。"他说,"添兵。"

    李渊把勺子放下了。

    "添多少。"

    "扬州大都督府可拨五百。"裴行俭说,"臣已问过长史,五百人三日内可齐,随后一路跟到汴州,汴州再换汴州府的兵。"

    "接着说。"

    "第二件。两舷加挡板。"裴行俭说,"从船头包到船尾,一人高,木料扬州现成的,一日可成。"

    "第三件。"

    "改道。"裴行俭说,"从汴渠往上,凡是河道窄于五十步的,人下船,走陆路。臣算了,一共有七处,加起来四十一里,多耽误六日。"

    他说完,直着身子站在那儿。

    舱里安静下来。

    小兕子在李渊怀里啊了一声,要抓那个勺子。

    李渊没理她。

    "你这三件,都想了多久。"

    "从下船那天起。"裴行俭说,"在扬州两个月,臣一直在算。"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在扬州的时候说了没用。"裴行俭说,"陛下不会为了两个月的太平日子,去布这个防,臣得等到上船那天说。"

    李渊看着他。

    "你倒是明白朕。"

    "臣不明白。"裴行俭说,"臣只是试过一回了。"

    李渊笑了一声,把小兕子往肩上一靠,站起来,走到那张图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朕一件一件答你。"

    "是。"

    "第一件,添兵。"李渊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你要五百人。这五百人,是扬州大都督府的兵。"

    "朕不认得他们,你也不认得。"

    裴行俭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门那天,"李渊说,"你跟朕说过一句话。你说,船上不用防,因为船上都是自己人;要防的不在船上。"

    裴行俭没有出声。

    "你现在要往这条船上塞五百个朕不认得、你也不认得的人。"李渊说,"你自己想想,这是添兵,还是添人,朕不否你,你自己想。"

    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行俭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躬下身。

    "臣这一条,说错了。"

    "你没说错。"李渊说,"你是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这么说。朕知道。"

    他往下看图。

    "第二件,挡板。"

    "陛下……"

    "朕不要。"李渊说,"这一件你不用再说了。"

    "陛下,就一日的工。"

    "朕不是嫌工。"李渊说,"朕是不要。"

    "为什么。"

    李渊没有立刻答。

    他抱着孩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淮水,这一段河面开阔,两岸是滩地,芦苇长得半人高,风一过,倒成一片。

    远处有个渔人在下网,李世民站在甲板上,耳朵已经竖起来了,李渊伸手入袖,轻轻掐了一下。

    "你看,外面都是大唐百姓,你把板子围上,朕就看不见这个了。"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渊说,"你要说,命要紧,看风景不要紧。"

    "是。"

    "你说得对。"李渊指着甲板上的李世民,笑了笑:"可朕六十五了,大唐,有他,够了。"

    舱里又静了。

    "朕六十五了,裴行俭。"李渊继续道:"朕这辈子还能坐几趟船,你算算。”

    “朕这一趟出来,看了三门,看了柳树,看了那条船下水。回去之后,朕休养休养还得去西北看大孙女,下次坐船,朕可能就七十?八十?也可能一辈子没有这坐船下扬州的机会了。"

    他往窗外指了指。

    "朕现在把板子围上,往长安走一个月,围在里头什么都看不见,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