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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满朝公卿皆束手

    建康,台城太极殿。

    八月十四,前线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入宫城。淮阴失陷,两都尉战死,石虎主力十五万已渡淮水,距广陵不过八十里。

    司马衍急召群臣入朝议事。

    殿中气氛凝滞如冰。司马衍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铁青。他才二十岁,登基以来经历过苏峻之乱、邾城之败,却从未面对过如此危局。十五万胡骑压在江北,建康城的城墙似乎都在隐隐颤动。

    “淮阴已失,广陵危急。”司马衍开口,声音尚算沉稳,“诸卿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殿中寂然。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眉垂目,仿佛在研究殿砖的花纹。他们平日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司马衍等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庾冰身上。

    “庾卿。”

    庾冰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日前说可从江南调兵,如今调得如何?”

    庾冰面色微僵:“回陛下,江南诸郡兵已开始集结。但吴郡、会稽、丹阳三郡之兵散在各县,调集需半月。且江南兵久不习战,需加以整训方能上阵。最快……最快也要四十日方能抵达江北。”

    四十日。

    殿中众人心里都在算这笔账。桃豹半月连下五城,四十日后广陵还在不在,谁也不敢说。

    司马衍沉默片刻,又道:“荆州方面可有消息?”

    庾冰摇头:“庾翼方接掌荆州,内部未稳。且荆州北面亦有赵军牵制,恐难分兵东援。”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人出列。

    “陛下。”殷浩声音清朗,“臣有一策。”

    司马衍看向他:“殷卿请讲。”

    “赵军势大,扬州军团独木难支。当此危局,唯有调北伐军东进,与蔡都督合兵一处,共守江北防线。”殷浩侃侃而谈,“韩潜麾下四万余人,皆是百战精锐,曾两破赵军。若得北伐军相助,江北防线可固。”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周闵当即出列支持:“殷中领军所言极是。北伐军久镇淮西,善于守城野战,正是赵军克星。调其东进,合兵御敌,乃上上之策。”

    江南士族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司马衍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另一侧:“王恬何在?”

    王恬出列。他是王导之孙,嗣子,时任中书侍郎。王导去岁病逝后,他在朝中独自支撑王氏门户,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祖父当年的沉稳。

    “王卿以为如何?”

    王恬拱手:“臣以为,殷中领军此策不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殷浩转头看向王恬,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已冷了几分。

    王恬不紧不缓道:“赵军此番南侵,主攻方向在广陵。石虎亲率十五万大军渡淮,兵锋正盛。韩潜所部虽有四万,但寿春、弋阳等地须留兵驻守,能动用之兵至多两万。以两万之众东进广陵,正面迎击十五万羯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又道:“且寿春距广陵六百余里,沿途须经合肥、涂中,粮道漫长。赵军骑兵众多,若半途截击,北伐军不但抵达不了广陵,反而有全军覆没之险。”

    周闵冷笑一声:“王侍郎是说,北伐军便该待在寿春袖手旁观?”

    王恬摇头:“非也。臣以为,与其让北伐军东进硬拼,不如令其渡淮北上。”

    “渡淮北上?”

    “正是。”王恬正色道,“石虎主力尽在淮南,淮北必然空虚。若韩潜率军渡过淮水,直捣赵军后方,断其粮道,焚其辎重,石虎便是有十五万大军,没了粮草也难以久持。届时赵军腹背受敌,不退也得退。”

    谢裒出列附和,他是陈郡谢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谢安之父,为人老成持重,素以谋略见长。

    “王侍郎之策,臣以为可行。”谢裒声音沉稳,“臣有一喻,猛虎扑食,当避其锋芒,击其腰胁。正面对抗猛虎,纵有壮士亦难免伤亡。但若能绕至虎后,一棍敲在腰眼上,猛虎也得回头。”

    他拱手对司马衍道:“陛下,扬州军团有长江天险和水军之利。若蔡都督收缩防线,依托长江与运河水网固守,赵军骑兵优势便难以发挥。建康城坚池深,江面有战船巡弋,万无一失。而北伐军趁虚蹈入淮北,石虎必然分兵回顾。如此南北夹击,可收奇效。”

    这个方案一经提出,殿中不少中间派官员若有所思。

    但江南士族那一侧,反应却截然不同。

    “荒谬!”周闵厉声道,“让北伐军渡淮北上,谁来拱卫建康?一旦赵军突破长江,建康便门户大开!陛下安危系于江北防线,岂容有失?”

    王恬皱眉:“周侍中,建康有长江天险,江面横阔,赵军战船寥寥,如何飞渡?”

    “桃豹半月连下五城,你道长江就一定能挡住他?”周闵冷笑,“若蔡谟收缩防线,赵军趁势南下,兵临江边,建康城中必然人心大乱。届时便是赵军打不过来,江南士民也先自溃了!”

    此言一出,江南士族官员们纷纷附和。

    “周侍中所言极是!”

    “建康乃国本所在,岂可置于险地?”

    “王侍郎之策太过行险,不可取!”

    殷浩站在群臣之中,神色淡然。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微微侧首看了王恬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争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王恬和谢裒两人面对江南士族的围攻,据理力争,但势单力孤。江北出身的官员本就人数不多,王导、郗鉴去世后更是群龙无首。卞壸因病告假未在朝中,蔡谟正在前线焦头烂额,北伐军的将领们远在寿春。

    殿中能够为江北发声的人,屈指可数。

    司马衍坐在御座上,沉默不语。

    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江南士族执意要北伐军东进,表面上是为国御敌,骨子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让韩潜和北伐军顶在广陵前线,与赵军硬拼。打胜了,江南士族坐享其成,还能趁机收编江北兵权。打败了,死的也是韩潜的人,江南士族毫发无伤,无非江北的地盘丢给胡人而已。

    王恬和谢裒的渡淮北上之策,在军事上确实更有道理。但这个方案触动了一个根本问题——北伐军渡淮之后,建康和广陵之间缺少一支可以倚仗的机动力量。一旦赵军突破长江,建康的安危便悬于一线。

    江南士族不愿意冒这个险。

    司马衍看向殷浩,忽然开口:“殷卿,王恬所言渡淮之策,你以为如何?”

    殷浩不慌不忙,拱手道:“陛下,王侍郎之策确有道理。用兵之道,奇正相生,断敌粮道自是上策。但此策有一处关键——需扬州军团能在江北拖住石虎至少月余,方能给北伐军争取足够时日深入淮北、寻敌粮道。如今蔡都督屡遭败绩,盱眙、淮阴皆已失守,钟离危在旦夕。若扬州军团撑不住这月余,北伐军渡淮未果,广陵先已沦陷,那便如何?”

    这话打中了要害。

    蔡谟能不能守住广陵?

    没人敢拍胸脯担保。

    谢裒正要开口反驳,殷浩已转身对司马衍深施一礼:“陛下,臣以为稳妥之策,是让北伐军即刻东进,与扬州军团合兵。两军合兵,兵力可达六万,凭借坚城固守,可保江北不失。待江北稳固,再图反击,方为万全。”

    殿中鸦雀无声。

    司马衍环视群臣。

    他看见江南士族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是在忧国忧民,实则是在牢牢护着自己的根基。他看见王恬和谢裒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显然是看穿了对方的算盘却无力反驳。他看见庾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庾冰心里也在盘算,庾亮已死,庾翼远在荆州,庾氏在朝中的根基摇摇欲坠。这时候得罪江南士族,对庾氏没有任何好处。

    司马衍终于开口了。

    “传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令征北将军韩潜,速率北伐军精锐两万,东进广陵,与蔡谟合兵御敌。”

    王恬猛然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君臣之分,他已尽了为臣的本分。天子已然决断,他再开口,便是抗旨。

    谢裒闭上了眼睛。

    司马衍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殷浩身上。

    “殷卿。”他道,“你既然力主此策,便有劳你督运江北军粮,确保粮道畅通。”

    殷浩拱手:“臣领旨。”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

    王恬走在最后,脚步沉重。谢裒与他并肩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出殿门时,谢裒低声说了一句。

    “韩潜若去广陵,寿春便空了。”

    王恬没有回答。

    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八月十五,诏书发出。

    传诏的快马驰出台城,驰过秦淮河,驰出石头城,一路向北,向着六百余里外的寿春飞奔而去。

    同一天,广陵方向又传来新的战报。

    钟离守军抵挡不住赵军连日猛攻,死伤过半。蔡谟已下令钟离守军弃城突围,向广陵收缩。赵军前锋已越过钟离,继续向南推进,距广陵不足六十里。

    淮水南岸的烽火台上,浓黑的狼烟扶摇直上,连成一线。

    建康城中,人心惶惶。乌衣巷里,往日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们收了声。秦淮河畔的酒肆茶楼,议论的全是北方的战事。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跑。

    石头城南的码头上,渡船生意忽然红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