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学子叩阙前他们派人找到我，不仅给了我重金，还逼着我务必在科技大学散布政务院要处死卫无双的消息……他们说干完这一次便将以往所有的字据全部还我，往后两不相欠，我一时糊涂就……”

    周队正听到这里眉头微挑：“这么说来，坊间确实有秘密小报专门搜罗编排攻击豫王殿下与朝廷新政，而且在那些世家旧族与落第生员之间暗中流传？”

    孟川连连点头：“是！我看过那些小报的其他原稿，通篇皆是构陷新政的污言秽语！几乎都是为了挑动士林对朝廷的怨气而写！”

    “背后主使到底是谁？你可知其姓名与据点？”周队正追问。

    孟川惨然摇头：“...不知……他们做事谨慎隐秘，每次与我交接的人都戴着帷帽，地点换了又换。”

    “但不用想也猜得出来，新政断了关东与关中多少世家包税放贷的财路？背后必然是那些利心怀怨毒的地方旧族！”

    周队正那眼眸盯着孟川，审视着他每一个微小的反应。

    被这样逼视着，孟川彻底崩溃了，瘫在椅子上涕泗横流：“周队正……我是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蒙受豫王殿下与朝廷天大的栽培才有机会穿上这身体面官袍，我却在背地里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勾当！”

    “每天在科技大学登台讲课我都如芒在背，闭上眼睛都觉得无地自容！你们今天找来……我反倒解脱了！把我抓走吧，哪怕下大狱，我也能在廉政总署大牢里睡个安稳觉了……”

    周队正眼中闪过嫌恶怒斥道。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也知道自己是斯文败类？！田间农夫尚且知晓饱饭之恩，你受陛下与朝廷的浩荡之恩，从一介民夫被捧成天子门生与国家栋梁，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周队正怒骂让孟川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身子也发颤起来。

    “行了！把眼泪擦了！”

    周队正低声喝止：“你现在回去先不动声色，想办法帮我搞一份那种秘传的小报出来……”

    话还没说完，孟川却探手入怀从贴身夹袄里掏出了卷粗纸，小心递周队正面前。

    周队正不由得一怔，诧异地看着他：“你竟然时刻带在身上？”

    孟川惨笑道：“回队正的话……自从我被他们拖下水我夜夜梦见金吾卫破门，日日都在提心吊胆。”

    “早就想到迟早有暴露的那一天……把这罪证贴身揣着，就是想着真被拿下就当场认罪……”

    周队正拿起那份小报翻看了一眼，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既为这年轻人的坦诚感到几分荒诞的认可，又深觉其窝囊。

    周队正将小报收入袖中，压低声音道：“念在你幡然醒悟，又主动交出铁证，本队正给你指条活路。”

    “今晚吃完这顿饭，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大学教习，方才我们没亮官差身份，你周围的同窗只当我们在叙旧，你眼下是绝对安全的。”

    孟川急忙点头。

    “记住了，今夜回去之后，如果背后那些人再找上你，无论让你做什么你都先应承下来，然后第一时间报给我们！”

    “只要你能协助廉政总署顺藤摸瓜抓住幕后主使，便记你大功一件！”

    “至于你此前欠下的烂账能不能一笔勾销，全看你立的功劳有多大！”

    周队正从腰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

    “若有消息，将字条塞入此匣送到西市善和坊第三家‘源丰当铺’，把木匣递给朝奉说句暗号——‘帮我当一贯钱’！记清楚没有？！”

    孟川双手接过那枚精致木匣：“记住了！小人绝不敢忘！”

    周队正站起身示意两名随从准备离开。

    孟川见状忍不住追问：“周队正……若……若是他们起了疑心，再也没人来找我了呢？”

    周队正脚步一顿回过头冷声道：“如果真没人再找你，就自己想办法摸出那帮人的底细，多减少些你身上的罪孽！”

    “想想你那在老家盼着你光宗耀祖的白发老母，想想你留在家里苦等你的发妻，还有你那供你读书娶妻的长兄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听闻你给他取名叫‘承豫’是么？”

    孟川闻言泪水再度决堤。

    周队正拍了拍衣袍上的风雪，丢下最后一句话：“多好的名字啊……承接豫王殿下的福泽，莫让‘承豫’将来知晓自己亲爹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言罢，周队正领着两名下属不再迟疑，隐没在长街的喧闹之中。

    孟川瘫坐在桌前浑身冷汗湿透，耳边是满城的欢歌。

    ……

    另一边，诗社擂台前。

    墨迹未干，旁边的主考老儒已忍不住念出声来，念到“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时更是击节赞叹：“好一个‘接汉疑星落’！此等雄浑之气象非胸有万壑者不可为！”

    李世民抚须微笑正自陶醉，身侧的耿双却凑了过来：“卢照邻的《十五夜观灯》……李贤兄，你这记忆力当真惊人，当年代言签字时顺手翻的书，如今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李世民老脸微红干咳一声：“耿爱卿……须给朕留几分薄面！这也是我大唐臣子的诗，朕拿来借用一二，怎算偷？”

    耿双忍俊不禁，一本正经地拱手：“陛下放心，我绝不戳破。”

    毫无悬念，这首夺天地造化的盛唐名篇一出满场无不折服，主考官当场判定“李掌柜”夺得今夜诗魁！

    正当全场欢呼、掌柜正要指挥匠人架起礼花桶之时，人群中忽有一名身形窈窕气质清冷的白衣女子款款而出。

    那女子眉目如画，身披素色鹤氅不卑不亢地朝李世民与耿双盈盈一拜：“两位公子才思敏捷，见识过人。”

    “小女子杜若兰，这长安城中才俊如云小女子素有耳闻，却不曾知晓有二位这等风流人物。”

    “不知可否借步赐教，留下一二府上尊号，改日若兰也好登门讨教文墨？”

    “杜若兰？”

    李世民忽然失笑，“可是去年第一届辩论大赛上力压数百太学生夺得探花的长安才女杜若兰？”

    杜若兰神色平静从容欠身：“侥幸居于第二，当不得公子如此谬赞。”

    周遭百姓与士子见这位名满关中的才女出面，皆伸长了脖子围拢过来。

    李世民心头畅快负手朗声道：“哈哈！姑娘不必过谦，某乃陇西李氏，诸位若愿结交唤某一声‘太原公子’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