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寻尸
随着队伍深入,四周的雾气越来越重。
这不是普通的山雾,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白瘴,混合着腐烂植被的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火把的光亮在雾气中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脚下几尺的地方。
苏宴的眉心越锁越紧。
他那比狗还灵敏的鼻子,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令他生理性厌恶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死亡、腐败和泥土腥味的特殊臭气。
虽然之前在染坊里分析那是“干尸”,但毕竟已经过了一个月,加上这山林湿气重,尸体埋在土里,恐怕会开始腐化。
“看来是快到了。”苏宴抬起手,用衣袖掩住口鼻,声音有些发闷,但依然冷静,“这种味道,本官不想闻第二次。”
“忍着点吧苏大人,这就是真相的味道。”林野回头调侃了一句,脚步却加快了。
这一路上,并没有看到被随意遗弃的尸体,路边偶尔会出现一两块倾斜的墓碑,那是有些家底的人家立的。
但随着气味越来越浓,墓碑也越来越密集,最后连墓碑都没了,只剩下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土包。
这里就是永宁县的乱葬岗——那些无名无姓、无人收殓的死者的最终归宿。
“大人,林姑娘。”卢平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苦着脸说道,“这……这得从何找起啊?这漫山遍野的土包,随便扔具新鲜尸体在这儿,估计十天半个月都没人能发现。”
张诚也附和道:“是啊,而且这地方阴气太重,火把都快灭了。”
苏宴站在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这里的地形图。
“并不难找。”苏宴开口道,声音穿透迷雾,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罗山海是个讲规矩的捡尸人。他若是受人之托处理‘无名尸’,绝不会随意抛尸荒野,那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是坏了行规。”
他指向前方一块地势相对平坦、土质看起来较为松软的区域。
“那里是集中填埋区。一个月内,永宁县这种小地方,死亡且无人认领的人数不会超过一手之数。而且,”
苏宴顿了顿,眼神微冷,“陆致谦说过,罗山海当时很高兴,像是得了什么好处。这样的人,干活会格外卖力。他一定会把尸体埋得深一些,土堆也会堆得更整齐一些,以示‘对得起这份钱’。”
“找那边的土堆。看土色,一个月的新土,和陈年的老土,颜色是不一样的。”
“明白!”
有了苏宴的指引,搜寻范围瞬间缩小。
卢平和张诚虽然害怕,但更怕苏宴的责罚,只能硬着头皮冲进那片散发着恶臭的区域。
林野也没有闲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探尸针,熟练地在几个可疑的土包上插拔,观察带出来的泥土颜色和气味。
“这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林野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
她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指着脚下的一个土包:
“这土是翻过的,而且上面长出的杂草比周围的要稀疏。最重要的是……”
她拔出探尸针,放在鼻端闻了闻:“这下面有东西,而且埋得不深。”
“挖!”苏宴一声令下。
卢平和张诚立刻动手,挥舞着带来的铁锹开始挖掘。
陆致谦躲得远远的,捂着眼睛不敢看,嘴里还在念叨着“冤有头债有主”。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翻开,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甚至带着一种甜腻的恶心感。
“哐当。”
铁锹碰到了一块硬物。
“有了!”卢平喊道。
众人围拢过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坑底。
那里并没有棺材,只有几块草草掩盖的破草席。
草席已经被泥土腐蚀得不成样子,露出了下面包裹着的东西。
林野跳下土坑,不顾脏污,伸手掀开了草席。
两具尸体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
正如苏宴之前推测的那样,这是两具经过特殊处理的“干尸”。
皮肤呈现出一种皮革般的黑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收缩,露出了森森白牙。
但因为被埋在这潮湿的山林泥土里一个月,干尸的表面已经开始吸水膨胀,部分皮肤出现了霉斑和软化,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陈年腊肉和腐败尸体的怪异恶臭。
陆致谦只看了一眼,就“呕”的一声转过身去,扶着树干狂吐不止。
苏宴站在坑边,看着那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脸色微微发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转头。
他只是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块新手帕,递给了正蹲在坑底、准备直接上手检查的林野。
“林野。”
苏宴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信任与托付。
他看着那个在尸体旁毫无惧色、眼中闪烁着专业光芒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逻辑推理结束了。现在……是你的主场了。”
夜色深沉,永宁县衙的后堂被数十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原本用来审案的公堂,此刻被临时征用成了验尸房。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熏香的味道,但这股清香依然无法完全压制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陆致谦早就躲到八丈远的大堂柱子后面去了,手里捏着两块生姜堵住鼻子,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而在大堂中央,两张临时拼凑的长案上,并排躺着那两具从乱葬岗挖出来的干尸。
苏宴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他手里端着茶盏,但一口没喝,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长案前的那个身影。
“开始吧。”苏宴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野已经换了一身紧袖的深色布衣,手上戴着自制的羊肠手套,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此时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冰冷与专注。
这才是她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