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粟特翎
“刘恭!你该死!”
“咔嚓!”
西市门前,刽子手的大刀落下,却没能一刀砍断老文官的脑袋,后面又补了一刀,才堪堪砍下。
倒也不能怪他刀法不好。
实在是今日送来的人太多,刀都砍卷刃了。
刘恭坐在祆神庙堂前,远远地都能听到文官们的叫骂。
而在他对面,石尼殷子与米明照两人,都坐在刘恭对面,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石尼殷子的脸上写满了憔悴。
“昨夜多谢刘官爷。”
石尼殷子率先说:“若不是刘官爷相助,小神此仇,恐怕是没法报了。”
“不必多谢。”刘恭接过米明照递来的茶,“既为官差,守土安民便是职责,分内之事。倒是这阴乂,不曾想他真有这般愚钝,想引龙家人进城。”
听到龙家人一词,石尼殷子的身子猛地颤了下。
龙家人闯入祆神庙,纵火焚烧圣火寺,致使石尼殷子保护的蛋大多碎裂。
这份血仇她不会忘记。
米明照见状,便主动拿起茶碗,朝着刘恭敬了一下。
“官爷,小女代家母敬您。”
“多谢。”
刘恭也端起茶碗。
茶碗中的清茶,让刘恭有些意外。
他记得自己只泡过一次。
但就是那一次,便让米明照记住了他的爱好,因此这次刘恭来时,米明照便不煮西域口味的茶,而是用了刘恭最喜欢的清茶冲泡。
也难怪粟特人在各地都走得通。
石尼殷子看着刘恭,又看了眼米明照,低声叹惋道:“所以,官爷此番前来,是为何?”
“说来也是无奈。”
刘恭放下了茶碗。
米明照看着刘恭的动作,待他抬手离碗,便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串驼骨串珠,轻轻放在了木桌上,在两人面前展示。
这串珠,两人都记得清楚,乃是马场群头石遮斤,赠予刘恭的信物。
看到也就大概知道,刘恭是为何而来了。
“官爷可是为石遮斤,与马场一事而来?”石尼殷子开口时有些焦躁。
刘恭点头道:“昨夜龙家人虽是溃败,然未伤其根本,死伤皆是归附部族,并非龙家人本部。此时龙家人或有内乱,却仍有精锐护着敌酋,早晚必回师反扑。”
“此话当真?”石尼殷子羽翼微颤。
她现在对龙家人的愤恨,远胜于刘恭。
看着她眼底闪过恨意,刘恭便知道,此番劝说不会很难。
米明照的关注点却不一样。
她握住了石尼殷子的手,轻声安抚,仿佛生怕石尼殷子气坏了一般。
“当真。”
刘恭郑重地说。
“龙家人既有夺城之心,必定三番两次前来。若是攻城不利,便转向城外,或掠夺农舍,或袭击马场,总之定会滋生事端。”
“官爷这是想......”米明照有些迟疑。
“我要建一骑队,趁着龙家人尚未恢复元气,直接攻其不备!”
说到最后,刘恭轻轻落下手指,在茶案上戳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仿佛裹挟千钧之力。
石尼殷子眼底有异色。
米明照更是樱唇微启,面露诧异之色。
“龙家部落,人多势众,若是待到他们整顿好了,我等便只得固守城池。此时正是人心不定之际,若能抢得先机,必可驱逐龙家,为萨宝报此血仇。”
“若是官爷已有此心,又何必来问小神?”石尼殷子苦笑了一下。
“我要借兵。”
刘恭直言不讳。
“汉兵人心不齐,本官要粟特兵。”
“哦......着实稀奇。官爷可知晓,自安禄山起事以来,中原汉人屠戮我族,皆言我粟特人不可信。今日,官爷复用粟特人,不怕城中汉人有所怨言?”
“不怕。”刘恭干脆地回答,“若能打胜仗,谁敢有言语?”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许久。
直到最后,石尼殷子落败下来。
不得不说,刘恭的道理太过于简单。
可河西的道理就是这么直白。
能打胜仗的人,说话便是有理。换言之,那些打不赢的人,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即使想说,怕也是说不出口来。
况且河西与中原不同。
粟特人在此本就根深蒂固,多有分布。中原粟特尽灭,然而西域粟特依旧昌盛,相较于百年前并未有减,若是刘恭愿意用,那便是一股可用之力。
她垂下眼眸,微笑着为刘恭再度奉上一杯清茶,但刘恭伸手准备接茶时,她却忽地张开了手臂上的羽翼。
此番动作惊到了刘恭。
刘恭的手连忙一退,观察着石尼殷子的动作。
粟特人很少展开羽翼。
除非疼痛,或是战意高昂。
但眼前,石尼殷子并没有疼痛,亦无战斗之必要。刘恭就这样,看着她将臂间羽翼展开,从手臂上硬生生拔下两根翎羽,根部还沾着淡淡的绒毛与血珠。
她先将一根交给米明照,随后将另一根,双手奉上递给了刘恭。
“官爷持此翎羽,去见石遮斤。见此翎羽,便如同见了小神,石遮斤定会听从官爷的。若是石遮斤不听从,那便令明照去劝说。”
接过翎羽,刘恭端详了片刻。
与米明照不同,石尼殷子的羽色似乎更灰一些。
随后,刘恭又转头,看了眼米明照。
从她袖口露出的翎羽颜色,可以看出米明照的翎羽,多为棕褐色,还带有黑色斑点,看着与石尼殷子颇为不同,兴许是米明照之父的原因。
“小神会在城中,为官爷招揽粟特兵。只不过,官爷要记得发饷,否则即便是小神,也难以稳住这些人。”石尼殷子再次吩咐道。
“军饷本官还是拿得出的。”
刘恭昂首,朝着祆神庙门口挑了挑。
方才还有叫骂声。
但现在,随着该杀的人杀了,西市门前也恢复了往日的人流,少了那些来看戏的人。
“砍了几个狗官,手里银子不少。”
“那小神便放心了。”
石尼殷子朝着刘恭微微鞠躬。
米明照走到刘恭身边,再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得到确认之后,便随着刘恭,一道走出了祆神庙。
刚走出祆神庙,王崇忠便走上来,手中拿着刚造好的册子。
“刘兄,这是查抄的册子。”
王崇忠快速说道:“一共抄出来两千四百两银子,三千余亩田地......”
没等王崇忠说完,刘恭便一挥手。
“这几日还请王参军,在城中替我照看着。”
刘恭一边说话,一边牵出马来。
看着刘恭的动作,王崇忠有些愣神,似乎是没想到,刘恭这边刚处理完,便又有事要做?
“刘某要去借兵了!”
说完,刘恭用力一甩缰绳,带着阵阵烟尘,消失在了王崇忠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