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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画皮

    练气六层突破的那天,山上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雨。

    不是冬日那种细密的、冰冷的雨,而是盛夏般的、狂暴的、仿佛要将整座山峦撕碎的雷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在道观新铺不久的茅草屋顶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闪电如同巨神手中的长鞭,一次次劈开浓墨般的夜空,将山野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雷声滚滚,贴着地面碾过,震得梁柱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苏木盘坐在静室里,对窗外的天威置若罔闻。他正处在冲击关隘最紧要的关头。丹田内的真气如同烧开的滚水,剧烈翻腾,一次次冲击着那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刺痛、灼热、胀裂感交织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冲关都要猛烈数倍。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水渍。牙关紧咬,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耳边是惊雷,是暴雨,也是体内真气奔流的轰鸣。

    忽然,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闪电,仿佛就在道观屋顶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将苏木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紧随而来的炸雷,近在咫尺,震得整座道观都在颤抖,瓦片哗啦作响。

    就在这天地伟力爆发到极致的瞬间,苏木体内那顽固的屏障,也“轰”的一声,从内部被奔腾到极限的真气彻底冲垮!

    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新开拓的经脉通道。丹田气海再次扩张,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厚重。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散发开来,竟引得窗外雨水都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

    练气六层,成!

    苏木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有银芒一闪而逝,随即隐没。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散去。

    窗外,雷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减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乌云散去些许,露出一角被洗净的、格外深邃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子。

    苏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轻微的噼啪声,那是骨骼筋肉在真气滋养下进一步强化的征兆。他走到窗边,推开被雨水打湿的窗棂。清凉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雷电过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放眼望去,被暴雨洗礼后的山林,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静谧,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生机。他的目力似乎又增强了些,能看清更远处树梢上残留的雨滴,在星光下反射着微光。

    练气六层了。距离师父期待的“筑基有成”,又近了一步。

    可师父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雨滴,落进他刚刚因为突破而有些微热的心头,瞬间冷却。两年了。整整两年,除了那几枚似是而非的猫脚印,再无任何音讯。他几乎踏遍了周围每一寸土地,甚至冒险深入过几次那片有瘴气的林子,除了几处疑似野兽巢穴的痕迹和一些年份久远的、风化严重的碎石垒砌,一无所获。

    师父和阿橘,就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彻底从世间抹去了一般。

    苏木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护身符和那撮猫毛。粗糙的布面,柔软的毛发,触感真实。可它们的主人,却虚幻得如同这场骤雨后的水汽,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两年苦修,从练气四层到六层,进展不可谓不快。但独自摸索,无人印证,无人护法,其中的凶险和迷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罩子里的飞蛾,能看到外面的光,却不知路在何方,只能一次次徒劳地撞击。

    筑基的关隘,绝非练气期的小境界突破可比。那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真气化为真元的质变,是真正踏入仙途的第一步。清风子耗尽两颗筑基丹,苦修三十年未能成功;师父玉虚子天资毅力皆非凡俗,摸索三年,服用那最后一颗筑基丹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自己呢?仅仅靠着《云水诀》和无人指点的苦修,再加上那颗不知是否适合自己、也不知具体用法的筑基丹,就能成功吗?

    苏木没有把握。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需要指引。需要印证。需要……找到师父留下的其他线索。那枚护身符指向的江州府,赵文翰,还有那个叫安然的女子,或许就是唯一的突破口。师父既然将如此重任托付,或许在那里,留有他未曾言明的安排,或是关于他自身下落的蛛丝马迹。

    继续困守荒山,独自苦修,或许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但更可能的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空观里,像一片落叶,腐烂在泥土中,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

    他还有承诺要完成。对师父的承诺,对清风子前辈遗愿的承诺。

    苏木转身,走回静室。他从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取出那个深色木盒和那本泛黄的《云水诀》册子。木盒冰凉,册子沉重。他打开木盒,那颗淡金色的筑基丹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流光内蕴,丹香依旧,只是似乎比两年前黯淡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错觉。

    他将册子小心地从头到尾再次翻阅一遍,重点记下练气后期到筑基关隘的所有要点、禁忌,以及清风子留下的那些充满血泪教训的注解。然后,他将册子和木盒重新用油布包好,想了想,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塞进了自己那件唯一还算体面、也是玉虚子亲手缝制的厚棉袄内衬里,贴身藏着。

    他又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的、打满补丁但浆洗干净的旧衣。一小袋晒干的肉脯和硬饼。师父留下的那柄青铜短剑和药锄,想了想,只带了短剑,用药锄的旧布套仔细裹好,插在腰间。药锄留下,道观还需要打理。

    最后,他走到正殿。殿内空空荡荡,石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抹布,仔细将石台擦拭干净。然后,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干涩,“弟子苏木,今日下山,前往江州府,寻赵文翰,完成您所托之事。弟子修为浅薄,前路未卜,但既承师恩,受重托,必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望师父……保佑弟子,一路平安,早日……找到您。”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六年、从一片废墟亲手经营出几分模样的地方。然后,他背上包袱,推开厚重的殿门。

    天光已大亮。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醉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清脆,山涧欢唱,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苏木锁好道观那扇简陋的木门——其实只是一根横木,防君子不防小人。又仔细检查了灶房的火是否完全熄灭,水缸是否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条被荒草半掩的下山小径。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道观静静地矗立在晨光里,屋顶的茅草泛着金黄色的光,修补过的土墙沉默着,菜畦里的青菜绿意盎然。一切都和他来时不同,又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那个人,那只猫。

    他转回头,不再犹豫,沿着小径,大步向山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山路崎岖,但对如今的苏木来说,已如履平地。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无穷的精力,脚步轻快而稳健。他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避开那片瘴气林,穿过雷劈槐树,一路向西。

    越往山下走,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偶尔能遇到上山砍柴或采药的村民。苏木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是玉虚子留下的另一件,改小了些),背着包袱,身形挺拔,面容虽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村民大多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有相熟的还会打招呼:“小道长下山啊?老道长呢?”

    苏木只是简单回礼,含糊应答:“师父云游去了。”

    几天后,他走出了群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官道出现在脚下,黄土夯成,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坚实。路上行人车马渐多,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旅人,还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偶尔驶过,扬起阵阵尘土。喧嚣的人声,牲畜的嘶鸣,车轮的滚动声,混合着道路两旁田野里庄稼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木站在官道边,有些恍然。六年了,他几乎忘记了山外世界是这样的。嘈杂,鲜活,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陌生的距离感。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和棉袄,那里藏着对他来说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根据之前从货郎和村民那里零碎打听来的消息,江州府在东边,顺着官道走,大约还有七八日的路程。他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铜板——是玉虚子以前留下的,加上他偶尔用皮毛药材换的一点——得省着用。

    他迈步走上官道,汇入南来北往的人流。脚步依旧沉稳,但心境已与在山中时截然不同。山中的日子是凝固的,孤独的,目标明确却前路渺茫。而山下这个世界,是流动的,纷杂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

    他学着其他行脚人的样子,尽量靠边走,避开疾驰的车马。饿了,就啃一口硬饼,喝一口路边溪水。累了,便在路旁树荫下稍作休息,打坐调息片刻。夜晚,则寻个破庙、祠堂,或者干脆在避风的桥洞下过夜。以他如今的体质和警觉,倒也不惧寻常野兽或贼人。

    一路无话。他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各色人。有欢声笑语的商队,有愁眉苦脸的逃荒者,有趾高气昂的官差,也有和他一样默默赶路的旅人。他听着各地的口音,看着不同的风俗,心中那因为长期离群索居而有些僵硬的某处,似乎在慢慢松动,但也更加警惕。

    七日后,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灰黑色的城墙高耸,绵延不知多少里,城门楼气势恢宏。官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牲口气味,还有各种食物、香料混合的复杂味道。

    江州府,到了。

    苏木站在城门不远处,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城门和“江州”两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反而有些忐忑。赵文翰,江州府有名的绸缎商人,据说家资巨万,府邸在城东。他这样一个衣衫普通、风尘仆仆的少年,如何能见到那样的人物?又该如何开口,说出那惊世骇俗的来历和托付?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护身符,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师父既然让他来,总该……有点把握吧?

    他随着人流,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钱,走进了江州府。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在山中待了六年的苏木眼花缭乱。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打铁的、裁衣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衣裳,神态各异。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胭脂水粉味、牲畜粪便味,复杂而浓烈。

    苏木定了定神,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者,询问城东赵府的所在。老者打量了他几眼,大概见他是个道士打扮的少年,态度还算和气,详细指了路。

    赵府果然好找。在城东一片相对清净的街区,一座气派的宅院坐落在那里。朱红的大门,锃亮的铜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高墙深院,隐约可见里面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与周围宅院相比,赵府显得格外轩昂,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富贵气息。

    苏木站在街角,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心中犹豫更甚。就这样上前叩门,说找赵文翰,说他受玉虚子所托?会不会被当成疯子轰出来?甚至惹来麻烦?

    他在街角徘徊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赵府侧门打开,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出来采买,才下定决心。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门前,握住冰冷的铜环,轻轻叩响。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道小门打开,一个门房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小道长,何事?”

    苏木打了个稽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受人之托,求见贵府赵文翰赵老爷,有要事相告。”

    门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老爷岂是随便什么人能见的?受何人所托?可有名帖信物?”

    苏木从怀中取出那枚陈旧的护身符,小心托在掌心:“受玉虚道长所托。此物,赵老爷当认得。”

    门房的目光落在那枚简陋的、绣着歪扭“安”字的护身符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眼神中透出惊疑不定。他再次仔细打量苏木,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寻常骗子。

    “你……稍等。”门房迟疑了一下,接过护身符,转身快步进了门内,又将小门关上。

    苏木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理会时,小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清瘦老者。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手里正拿着那枚护身符。

    他仔细看了看护身符,又抬头看向苏木,眼神复杂,声音却还算平和:“小道长,此物从何而来?”

    苏木道:“家师玉虚子所赐。命弟子持此符,来江州府寻赵文翰赵老爷。”

    “玉虚道长……是你师父?”管家眼中精光一闪,“道长现在何处?”

    苏木心中一痛,垂下眼帘:“家师……云游未归。命弟子先行前来。”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终于侧身让开:“既如此,小道长请进。老爷正在书房。”

    苏木心中微微一松,道了声谢,迈步走进赵府。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府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贵雅致。空气清新,隐约有兰花的幽香浮动。

    管家领着苏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院中几丛修竹,一座小巧的荷花池,池边一座精致的书房。管家在门外躬身禀报:“老爷,人带来了。”

    “进来。”书房内传出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磁性的中年男声。

    管家推开门,示意苏木进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典雅,四壁书架,摆满了线装书。窗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子。男子约莫四十许人,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眼神温和中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久居上位的从容。他手中正拿着那枚护身符,轻轻摩挲着,看到苏木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人便是赵文翰了。

    苏木上前,依着道门规矩,打了个稽首:“晚辈苏木,见过赵老爷。”

    赵文翰放下护身符,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苏木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你便是玉虚道长的弟子?”

    “正是。”苏木抬起头,坦然迎向他的目光。

    赵文翰看着苏木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忽然叹了口气:“我与玉虚道长,一别已有……十余年了。道长他……可还安好?”

    苏木心中一涩,低声道:“家师……一切都好,只是云游在外,行踪不定。他命弟子前来,一是将此符交还赵老爷,二是……”他顿了顿,想起师父的嘱托,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安然之事。

    赵文翰却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拿起护身符,看着上面那个歪扭的“安”字,眼神变得极其柔和,又带着深深的歉疚和一丝……如释重负?

    “道长可是……让你来见安然的?”赵文翰轻声问。

    苏木心中一震,点了点头:“是。师父说……若晚辈将来有所成就,可来江州府,寻赵老爷,见……见安然姑娘一面。”

    赵文翰看着苏木,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浓郁。他沉默良久,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鲤鱼偶尔跃水的轻响。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欣慰和某种决断的神情。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有些奇异,“道长果然……信人。也果然,眼光独到。”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苏木也坐。苏木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心中疑惑更甚。赵文翰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也太过……顺理成章?

    “你来得正好。”赵文翰看着苏木,缓缓道,“安然……她已到了婚配的年纪。我与玉虚道长早年曾有约定,若道长遣人来,持此信物,便是……安然未来的夫婿。”

    苏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文翰。夫……婿?师父只说过让他来见安然,若她愿意可带她走,何曾说过什么婚约?这……

    赵文翰似乎没看到他的震惊,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道长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此恩天高地厚,无以为报。当年他将安然托付于我,我曾立誓,待安然长大,必为她寻一良配,保她一生平安喜乐。道长既然遣你持信物而来,便是认可了你。我观你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明,又是道长亲传弟子,想必人品本事都是极好的。将安然托付给你,我也算是……对道长有个交代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安然她……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你既来了,便先在府中住下。婚事……还需筹备些时日,你们也正好先见见面,熟悉熟悉。”

    苏木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婚约?夫婿?师父从未提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师父另有安排未曾明言?还是赵文翰误会了什么?亦或是……

    他看着赵文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脸,忽然想起师父提起赵文翰时,说他“是守信之人”。或许,这真的是师父与赵文翰之间的某种约定?只是师父觉得时机未到,或是其他原因,未曾对自己言明?

    一时间,心乱如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否认?说自己不知道什么婚约?那赵文翰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承认?可这根本不是师父交代的原意!

    “我……”苏木喉咙发干。

    “不必紧张。”赵文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长辈的宽和,也有商人的圆融,“此事对你来说,或许有些突然。但道长既然安排,自有他的道理。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下去休息,梳洗一番,晚些时候,我让安然来见你。”

    说完,他不给苏木再开口的机会,唤来管家:“福伯,带苏……公子去东厢‘清竹苑’歇息,好生伺候。缺什么,尽管去置办。”

    管家福伯躬身应下,对苏木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公子,请随我来。”

    苏木浑浑噩噩地起身,向赵文翰行了一礼,跟着福伯走出书房。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

    清竹苑是东厢一处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院中果然有几丛修竹,一座小小的凉亭。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一应家具用品都是上好的,甚至备好了簇新的衣物鞋袜,尺寸竟似乎与他相合。

    福伯安排了两个伶俐的小厮伺候,又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苏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被赵文翰交还给他的护身符,心绪难平。

    师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