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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失了剑心

    狐妖。

    南国七十二洞主犯边那年,血色浸透了人族南境的天空。十二座城池接连陷落,哭嚎声被妖风卷上云霄,化作连月不散的阴云。

    神火山庄老庄主东方孤月南下与妖皇欢都擎天一战,距离战场千里外的小山村,都能听见南方传来的闷雷——那不是雷,是两位当世强者交锋时撕裂苍穹的余音。随后,雨便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也哭倦了,只剩这般无休无止的抽噎。

    村外山岩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不知是石料本就如此,还是真被血浸透了。一个断了左臂的身影倚在岩边,玄色残袍紧贴在嶙峋的身形上。他望着南方翻涌的黑云,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我可以吃吗?”

    不远处的孤坟前,素衣女子正将第三炷香插进湿土。青烟刚升起就被雨丝打散。墓前粗陶碟里,三个白面包子还冒着些许热气——那是她丈夫生前最爱吃的。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静得像深潭,无悲无喜,只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这是我丈夫的东西。”她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你问他吧。”

    说罢,敛起被雨打湿的衣摆,转身朝山下走去。素色布鞋踩过泥泞,一步一个浅坑,很快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

    山岩旁,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是压抑的、缓慢的咀嚼声。他用仅存的右手抓起包子,一口一口咬着,咀嚼得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碾碎吞下的东西。雨水混着包子碎屑从嘴角淌下,他伸手接过,舔舐干净。

    那日后,小山村多了个沉默的断臂年轻人。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他叫周易,用几块碎银换了村东头废弃的猎户屋。屋子对面,隔着一条窄土路,就是寡妇杨雁的家。

    周易以打猎为生。每日天未亮就上山,傍晚归来,肩上多半扛着獐子野兔。他话极少,村民打招呼,只点头回应。左袖永远空荡荡的,用一根草绳扎在腰间,走路时随风轻晃,像某种残缺的旗。

    杨雁也寡言。她每日除了侍弄屋后一小片菜地,便是坐在窗边,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总堆积着化不开的阴云。她眉眼生得其实极美,只是常年没什么表情,像是魂丢了一半,只剩个空壳留在人间。

    时日久了,村中渐起闲言。

    “两人那神态,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跟丢了魂似的。”

    “莫不是前世夫妻,今生寻来了?”

    “啧,一个寡妇,一个残废,倒也般配……”

    话传了三遍,便有人悄悄信了。有顽童朝杨雁院门扔石子,被她静静看了一眼,竟吓得扭头就跑——那眼里没什么怒意,却冷得让人心头发怵。

    “你当真不是我父亲?”

    这日傍晚,周易扛着刚猎的野猪下山,左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侧跟着个小尾巴——木蔑,杨雁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眉眼间已能看出母亲的轮廓,此刻正执拗地仰着头。

    “不是。”周易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信。”木蔑追着他空荡的袖管走,“你若非我爹,为何总给我肉吃?还教我认字?”

    “欠你父亲的。”

    “你认识我爹?!”木蔑眼睛倏地亮了。

    “不认识。”

    周易停下脚步。前方就是那片矮院,杨雁正坐在窗边,目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或者说,落在木蔑身上。

    木蔑倏然收声,下意识躲到周易身后,小手攥紧了那截空袖。

    直到周易将他轻轻拎出来,送到院门前。

    “回去吧。”

    说罢转身,走向对面那间简陋木屋。几根树干潦草围成院落,里头养着些鸡鸭——原本是不必养的。修道之人,早不必食凡俗烟火。但他现在需要这些活物,需要它们咯咯嘎嘎的叫声,需要喂食、清扫这些琐事填满时间。

    木蔑低头进屋。

    不必抬眼,也能感觉到娘的视线,静默地笼罩着他,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娘。”他小声唤。

    没有回应。

    他爬到桌边凳上,踮脚取下笔墨,开始描红。窗外的天光渐渐暗去,村里炊烟次第升起,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油灯被点燃时,一碟包子轻轻放在他手边,三个。

    娘已不在桌前。隔壁卧房,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影。

    木蔑搁下笔,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是从对面周叔屋里飘来的。他将凉透的包子揣进怀里,溜出院子,熟门熟路推开对面吱呀作响的栅栏,挥开扑扇的鸡鸭,踏进屋内。

    桌上已摆好热菜:红烧肉油亮亮泛着琥珀光,炒鸡蛋金黄蓬松,青菜翠嫩得能滴出水,野果红艳艳摆成一圈,中间还煨着一钵清汤,热气袅袅。

    木蔑咽了咽口水,坐下捧起碗,就着怀里掏出的包子,大口吃起来。他吃得极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仿佛这是什么庄严仪式。

    小小的人儿,食量却惊人,直至盘盏皆空,连汤汁都用包子蘸着吃净了。

    他利落地收拾碗筷,蹲在门外木盆边洗净擦干,复归原处,才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回家。

    吹灭油灯,钻进被窝,很快沉入梦乡——梦里他骑在周易肩上,一声声唤着“爹爹”,央他买糖葫芦吃。周易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他手里。

    待他呼吸渐匀,一墙之隔的卧房,灯火悄然熄灭。

    月光稀薄,山深处瀑布如练,水声轰鸣。

    一道身影立于潭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飞溅的水雾。他喘息粗重,仅存的右手微微颤抖,四周岩壁布满凌乱掌印,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个几乎嵌入石中三寸。

    他面前矗立的巨石中,深插着一柄剑——

    剑身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能当柴劈,剑格处缠着浸透黑血的布条,似已与山石同寂,百年未动。

    周易盯着那柄剑,眼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他转身,又是一掌击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一口天下”。

    游方道士常悬此旗,行走世间。他们多半并无真法,只是凡人,靠讲述道盟流传的旧闻轶事,换些银钱糊口。真修士不屑为之,却又默许——毕竟,那些故事也是某种传承。

    这日,小山村的古树下便插上了这样一面旗。

    村民渐渐围拢,摇着蒲扇的老者,挎着菜篮的妇人,还有刚放下农具的汉子。木蔑一下学堂就飞奔过去,仗着身小灵活,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道士。

    “上回说了东方神火、王权一剑,今日咱便讲讲这道门天眼——杨家!”道士醒木一拍,声音抑扬顿挫,“这杨家人哪,额生神目,能窥破万法。任你招式如何精妙,运功如何隐蔽,在天眼之下皆如清水观鱼,一览无余。故而江湖有言:逢杨先三分慎,未战已先怯……”

    木蔑与周围孩童一样,听得心神摇曳。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他向来向往那些飞天遁地的修士,只是每回向娘提起,她便眉眼低垂,久久不语。有一回他追问得急了,娘竟一夜未睡,就坐在窗边,直到天明。

    他不愿见娘难过,自此只敢偷偷听些故事,将向往压进心底,像藏起一颗发烫的石头。

    直到不久后的夜晚,一位真正的修士踏入山村。

    那人一袭青衫,腰悬玉佩,步履轻盈得不沾尘埃。经过杨雁家门前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窗边静坐的身影上,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木蔑正蹲在院里喂鸡,见状忍不住追出门去。

    几乎同时,对面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易身影如鬼魅般掠起,凌空相阻,拦在那青衫客面前。夜风拂动两人衣袂,明月悬在他们头顶,清辉洒落,竟让木蔑第一次看清——平日沉默寡言的周叔,原来有这样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未出鞘的剑。

    “在下杨一叹,并无恶意,特来拜会故人。”青衫客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磬。

    木蔑这才惊觉,来人额心竟真有一道淡淡金纹,似闭未闭的眼。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蔑儿。”

    娘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月色衬得她面容格外静寂,静寂得像一尊玉雕。

    “娘!”木蔑慌忙回头。

    周易见来人是杨一叹,周身气息一敛,架起遁光消失不见。那御空而去的身影,轻盈如羽,让木蔑看得怔然,心头那颗发烫的石头几乎要蹦出来。

    “一叹,拜见小姑。”杨一叹落地,朝杨雁郑重行礼,腰弯得很深。

    “小姑?前辈……”木蔑愣住,看看杨一叹,又看看娘亲。

    “他是你表哥。”杨雁淡声道,目光在杨一叹额心金纹上停留一瞬。

    说罢转身回屋,素色衣摆划过门槛,像一片云。

    “恭送小姑。”杨一叹躬身,直到门合上,才直起身。

    “方才那位是?”杨一叹看向木蔑,目光却瞥向对面紧闭的木屋。

    “是周大叔,住在我们对面,他人很好的,总给我肉吃。”木蔑忙道,想了想又补充,“就是不太爱说话。”

    杨一叹若有所思。姓周,不持剑而剑意藏身……应当是他所知的那人了。

    周易,散修出身,无门无派,却是南境年轻一代中公认的剑术第一。三年前南境论剑,他以一手“孤峰十三剑”连挑七大门派嫡传,最后与神火山庄那位大弟子战成平手,自此名动天下。本以为他已陨落于前阵南国犯边之役——传闻有剑客守孤城,杀妖千余,最终力竭而倒,尸骨无存。不想竟隐于此地。

    若让那人知晓,定要迫不及待前来问剑了。杨一叹想起某个痴剑成狂的同辈,嘴角微扬,又迅速压下。

    当夜,杨一叹留在小山村。月光下,他并指点在木蔑额心,一丝柔和金光渗入。木蔑只觉得眉心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视野骤然清晰数倍,连灯芯燃烧时细微的爆裂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眼需血脉温养,你年纪尚小,我且为你启开一线。”杨一叹收回手,又传他一套自创的筑基功法,“此法虽无攻防之妙,却能扎实积累灵力,待你天眼成熟,世间万法在你眼中皆可窥学。”

    木蔑懵懂点头,只觉得身体里多了股暖流,缓缓游走。

    自那日起,木蔑便时常悄悄观察周易修炼。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天眼渐开,他竟真能从周易运功时周身流转的气机中,看出某种规律。那气息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怒涛汹涌,最终都归于丹田一处凝实的“核”。

    不过数日,他依样调息,竟真学得一套剑理——不是招式,是理,是“剑该怎样动”的根本。几乎一夜之间,周身气质骤变,静时如古井,动时锋芒隐现,竟吓哭了学堂里坐他邻桌的小丫头,连授课的先生也面色发白,再不敢让他背书。

    此后,木蔑便不再去学堂,只在自家院中自学。他乐得自在,终日持一根削直的树枝比划——并非胡乱挥舞,而是在练剑。无人教他,那剑招是他以天眼观瀑布下巨石上那柄锈剑所学:每当他凝神望去,便见一道朦胧人影傍剑而舞,身形飘忽,剑光如雪,舞姿与周叔平日里偶尔流露的气韵颇有几分相似。他依样画瓢,一招一式渐渐成形,树枝破空竟能发出细微锐响。

    他也曾问过周易,为何剑旁会有人影舞剑。周易总是沉默,只深深看他一眼,那眼里有木蔑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那柄锈剑一样压在潭底。

    日子便这样流淌,如村边那条小河。

    直到某个夜晚,周易照旧在瀑布边盘坐调息。月华如水,倾泻在他肩头,将那截空袖照得惨白。

    落叶点水,涟漪细细。

    一道身影倏然自月下坠来,怀中抱剑,面覆金色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足尖轻点,恰恰落在那柄插入巨石的锈蚀剑柄之上,轻盈得仿佛一片羽。

    无声,却似惊雷。

    周易睁眼。

    面具下,一双眼睛亮得灼人,直直盯着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嗡鸣:

    “找到你了。”

    风止,水滞。

    潭边两人,一坐一立,目光交汇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可惜,你已没了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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