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悬崖小镇
距离那座以陡峭闻名的悬崖小镇不远,下方蜿蜒的旧道上,三道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湿冷的棉絮捂在天地间。路旁的灌木、歪斜的木栅栏、远处模糊的房舍轮廓,全都挂满沉重的水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渗水。脚下是经年累月被碾出的泥泞,吸饱了水分,变成一种滑腻而极具吸附力的陷阱。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与泥泞纠缠的声音规律响起,间或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见鬼!”
一声压抑的低吼打破节奏,队伍中间那道魁梧的身影,正第三次费力地将深陷泥潭的左脚连同比他脸色还难看的沉重皮靴拔出来,带起一大坨粘稠的泥浆。
这狼狈相,或许与他远超常人的体重有关,也绝对要归咎于他随身那两只硕大无比、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寝室的行李箱。
“我的七年级学长。”走在最前面、只背一个轻巧红色背包、手提小号行李箱的陈墨瞳回过头。
雾气让她酒红色的头发显得愈发触目,她挑了挑眉,语气满是调侃,“你该不会真以为,学院是请我们来这鬼地方度假吧!”
周易缀在队伍末尾,状态最为从容。他只背一个黑色旅行包,并且提前穿上了高帮防水靴。
度假?当然不是。没有哪个度假胜地会挑这种鬼天气、这种季节、这种偏僻到地图都未必标清的地方。
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这是卡塞尔学院铁打的惯例,混血种战士必须经历的“成年礼”。每一位新生在第一学年,都必须亲历至少一次执行部主导的实战行动,亲眼见证乃至亲身参与对抗龙类或死侍的战场,直面屠龙战场的血腥残酷。
按常规流程,此刻的周易和陈墨瞳本应和全体大一新生一道,在经验丰富的执行部专员指导下,于战场“安全区”观摩并执行外围警戒。
但,说笑了...或许是因为队伍里有芬格尔这位理论上“经验丰富”的七年级学长作为“保障”....
总之,他们三人——周易、陈墨瞳,以及这位怨声载道的芬格尔——被组成了一支独立小队。没有执行部专员全程带领,没有前辈兜底,他们需要独立完成一项由执行部分派的实地任务。
这在卡塞尔学院并不少见。事实上,此刻的楚子航,更是孤身一人前往孟加拉某处庞大混乱的贫民窟、清剿一名穷凶极恶的堕落混血种。
小镇死死嵌在西班牙西北海岸的悬崖上,仿佛是从岩石里生长出来的。时值凛冬,一切色彩都被剥夺,只剩灰与白。铅灰色天空低垂,与灰蒙蒙海面在视线尽头模糊成一片。冰冷潮湿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刮着,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石屋层叠,漆色斑驳,湿漉漉的墙壁爬满深色苔藓。蜿蜒陡峭的狭窄巷道铺着被岁月磨光的卵石,泛着腻滑水光。除了风声、海浪拍打崖壁的闷响,以及偶尔不知从哪扇松脱窗框传来的“咯吱”声,整个镇子异常安静,弥漫着一种被遗忘的了无生气。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是路上零星碰见的镇民。
几乎每个裹着厚实衣物、面容被海风雕刻得沟壑纵横的居民,看到这三个显眼的外来者时,都会停下脚步,露出堪称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或简单英语单词热情问候。
“?Buenos días!?Bienvenidos!”(早上好!欢迎!)
“Frío,?verdad??El bar de esquina tiene buen vino!”(冷吧?街角酒吧的酒不错!)
芬格尔留意了下来。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小镇边缘、几乎悬在峭壁之上的一家老旅馆。旅馆是结实的石木结构,外表粗犷,招牌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推开厚重的木门,暖意夹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熏味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典型的中年地中海男人,大腹便便,蓄着浓密整齐的灰白胡子,面色红润。他并未守在柜台后,而是独自坐在面朝大海的巨幅玻璃窗旁,壁炉火焰正旺。他手边放着一大杯泛着泡沫的本地啤酒,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被浓雾笼罩、一片混沌的海天景色,直到门铃响起才回过神。
“啊!欢迎!欢迎我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他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模式,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季节,还能来到我们这偏僻角落的,一定是真正的冒险家,或是被命运指引的人!”他眨眨眼,语气夸张。
他自称佩德罗,是旅馆的主人兼厨师兼“本地最好的故事讲述者”。他不由分说给三人端来热腾腾、香料气味浓郁的苹果酒,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椅子上,开始滔滔不绝讲述小镇的历史传说,抱怨这该死的、持续快两周的鬼雾天气,又夸赞起本地海鲜和自家地窖的珍藏葡萄酒。
陈墨瞳巧妙将话题引向住宿时,佩德罗用力拍了拍胸脯。
“房间?当然有!最好的两间!正好相邻,都面朝大海——虽然现在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他领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老楼梯,“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傍晚,我为你们准备真正的盛宴——烤小羊排!我亲自挑的羊羔,用迷迭香和我的秘密配方腌制了一整天!”
他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内部比外观舒适得多,干燥温暖,陈设简单洁净。
至于为什么是两间而不是三间,不是因为只剩下了两间房,而是因为出来执行任务伪装成情侣不是常识么?
至于情侣是那两人,难道还能是芬格尔和陈墨瞳?
简单安顿后,三人聚在周易和陈墨瞳那间稍大的房间,关紧门。窗外,雾气依然浓重,海涛声隐隐传来。
“好了,接下来是任务时间。”陈墨瞳脸上轻松神色收敛,拿出微型战术平板,调出诺玛加密传输的资料投影在墙上,“任务简报再确认一次。”
“地点:西班牙加利西亚大区,圣卡洛斯德拉罗卡镇,简称悬崖小镇。”
“任务等级:B+。初步研判涉及非正常混血种活动,可能与低级龙类生物或堕落混血种有关,存在主动攻击性与一定组织性。”
“核心异常:过去七年,该地区及周边徒步路线记录的意外失踪或未能按计划返回的游客、徒步者数量,经诺玛回溯分析,超出自然意外概率模型37.8%。尤其最近十八个月,频率呈可辨别的微弱上升趋势。”
芬格尔嚼着从行李箱深处翻出的能量棒,含糊接口:“关键是模式。诺玛说,失踪人数被控制得很好,每年就那么几个,分散在不同季节,看起来就像普通登山事故、失足落海或迷路。不像某些失控的疯子和低等龙类会搞出屠村灭户的大新闻。”
“他们在刻意保持低调,只针对外来游客、单独或小团体行动的徒步者。这些人社会关系简单,在当地无根无底,失踪后即便有人追查,在这种偏远地区也容易归结为意外。镇民……”陈墨瞳想起那些过于热情的笑容,“要么真不知情,要么被长期形成的某种常态麻痹,甚至……刻意忽视了。”
陈墨瞳划动平板上的数据图表:“诺玛根据失踪者最后已知位置、活动规律及本地气象潮汐数据,划出了最可能的狩猎范围。”
地图投影上,一片红色阴影覆盖了小镇北部一片崎岖的临海悬崖、废弃旧灯塔及通往偏僻海湾的陡峭小径。
周易看了一眼,正好是旅馆老板所说的景色很美,但不建议前往,可能会发生危险的区域。
“B+等级,意味着可能会正面遭遇需要动用热武器,或者至少是A级血统才能稳妥对付的东西。”芬格尔嚼完了能量棒,拍了拍手,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但眼神却飘向两位学弟学妹,“师妹,还有周师弟,你们可得小心着点!”
“那么,请问尊敬的学长,”陈墨瞳抱起手臂,斜睨着他,“您在这次任务中的作用,具体是什么呢?”
“我?”芬格尔立刻挺起胸膛,一脸义不容辞,“我当然是在后方,为你们提供最坚实的……后勤保障与情报支持!”他把后勤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墨瞳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早听闻这位七年级学长是个“传奇”性质的废柴,但真相处起来,才发现他突破想象的下限。
陈墨瞳完全放弃了对芬格尔的希望。同时怀疑起曼斯让芬格尔加入任务小队的用意。总不能真像她想的那样,结合学校论坛的传言,这家伙是校长的私生子来镀金来了吧。
陈墨瞳有些难以接受英明神武的校长有这样一个废材儿子,她微微侧目,瞥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周易。
在陈墨瞳的印象里,周易虽然和她同样是A级,但在实战课上的表现只能用“中规中矩”形容,看不出什么突出之处。幸好这次任务被允许使用热武器,再加上对方应该觉醒了言灵,还算可堪一用。
陈墨瞳没有询问周易的言灵,在卡塞尔学校学员的言灵堪称绝密,除了各自的导师,哪怕她身为小队的队长,也无权知晓。除非迫不得已对方主动告知。
陈墨瞳打算尽快拿到执行部提前准备的装备。
学院当然不会真的让三个学生赤手空拳来对付可能存在的龙类威胁。早在任务发布前,执行部就通过隐秘渠道,在当地布下了“暗子”——通常是发展已久、值得信任的本地线人,负责接收并保管从学院秘密运抵的武器和特殊装备。
交接地点,正是白天热情的镇民提及的街角酒吧。
陈墨瞳将这个相对安全简单的交接任务指派给了芬格尔,顺便叮嘱他,务必从线人那里套取更多关于失踪游客的本地传闻和细节。
一听不是让他去正面硬刚,芬格尔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周易全程保持着安静的聆听姿态。当陈墨瞳将目光转向他,询问有什么建议时,他也只是简单回道:“你决定就好。”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的难度堪称没有难度。即便没有他和芬格尔,以陈墨瞳的能力,独立解决也没有问题。因此他完全不上心,只当过来度假。
窗外,暮色正加速吞噬本就黯淡的天光,浓雾将悬崖小镇包裹得更加严实。旅馆楼下隐约传来佩德罗哼唱小调、准备烤肉的声响,油脂滴落火炭的“滋滋”声和诱人香气渐渐飘散上来。
到来的第一晚,三人并没有着急行动。
而是在享用了佩德准备的烤羊排后,便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
周易在壁炉旁打着地铺。本想用手机刷刷学院论坛打发时间,却遗憾地发现网络信号不知何时已完全中断。听着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啸,答案不言自明——这糟糕的天气和偏僻的地理位置,让没有网络变得十分正常。
另一边,陈墨瞳躺在床上摆弄着战术平板。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担任组长,让她干劲十足。
壁炉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就在周易睡意逐渐上涌,意识开始模糊时,陈墨瞳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喂,周易。”
“嗯?”
“苏茜托我打听一下,”陈墨瞳的声音在夜风和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虚幻,“楚子航有什么喜好?他生日快到了,苏茜想送他礼物。”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周易迷迷糊糊地反问,停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不好意思问?算了。生日?具体什么时候?”
“放假的前一天。”陈墨瞳的音调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你们不是朋友吗?居然连对方生日都不知道?”
周易心想,我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上一次庆祝生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哪还有心思记别人的。不过,苏茜和楚子航……楚子航的原著官配并不是她。朋友一场,他心底不免为苏茜感到一丝惋惜,送什么都白搭。
“如果是喜欢的人送的,送什么他大概都会开心。”周易斟酌着措辞,“如果是苏茜送的话……刀油吧。”
楚天骄留下的村雨,楚子航从不离身、也极其珍视。一有空闲,他总会细致地保养擦拭,刀油确实是实用又不会出错的礼物。
“切,你也看出来了吧……”陈墨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了然的意味,“楚子航他,并不喜欢苏茜。”
周易的话外之音,感情小白都能听出来,更何况是在幼儿园时就累计一个足球队前男友的陈墨瞳。
“唉,真替妞感到不值。”陈墨瞳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楚子航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没品味,不懂风情,整天冷着张脸,也不知道妞看上他什么。”
周易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着陈墨瞳对楚子航的“吐槽”。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实在难以置喙。
安静了片刻,陈墨瞳忽然又开口,“你知道楚子航喜欢的是谁吗?”
周易知道。那个名字,曾透过文字给无数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但他说不出口。毕竟在这个时间点,连楚子航自己,都已将那段记忆深深埋葬。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周易闭上眼睛,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楚子航是会变心的那种人吗?重要的是……苏茜来得太晚了。”
有些位置,一旦被人占据,后来者便再无机会。即使世界重启,也无法抹去。
黑暗中,传来陈墨瞳泄愤般捶打枕头的闷响,感同身受,她早已将苏茜当成了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