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市，昌区，中南二路，汉市第七医院。

    郭子源下车后，直接就进了手术室的更衣室，换完洗手衣走进黄钊发来信息的手术室后，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师爷黄钊双手合抱，帽子、口罩戴得严密，只露出斑白的鬓角。

    黄钊的正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讨好的语气：“黄教授，您能来一次是我们的荣幸，以后要多来我们医院指导才好啊。”

    “这位应该就是您说的郭医生了吧，真的是剑眉星目的帅小伙儿啊。”

    黄钊瞥了一眼郭子源，清秀倒是真，真不知道眼前的人怎么看出剑眉星目的：“这是郭子源，我学生的学生。”

    “我那学生不懂事，暂时把他丢给我这老骨头，我也只能带着他做点小手术。”

    “所以我才找齐主任你要了这台手术，不会影响到你吧？”

    齐主任的眼角如美容：“那哪能呢黄老师？”

    “就算是影响了，那黄教授您的金口都开了，我也得听令啊。”

    “师爷，齐主任。”郭子源一边拿着手机靠近，一边喊人，将手机静音后规规矩矩地放在了置物台，摆好初学者上手术的态度。

    只要天不塌下来，就不会接电话！

    “自己出去洗手，上台消毒铺巾，怎么，你还想齐主任帮你做这些？”黄钊自来熟地安排。

    郭子源则说：“我这是在等师爷您和齐主任的指令！”

    “这是我第一次主刀手术，心里太紧张。但走近看清楚老师们都在，就不怕了。”

    “我马上去，师爷。”

    “谢谢师爷，谢谢齐主任。”郭子源几句话，意思各异！

    恰到好处地把奉承、讨好、占据主刀位的话给平摆了出来。

    齐主任略讶：“黄教授，您这徒孙，可有意思得很呀。”

    黄钊依旧双手抱胸：“皮猴子一个，走的是机灵岔道。我压压他性子。”

    紧接着，黄钊便盯着郭子源看。

    他让郭子源直接去洗手，就是想考考郭子源过不过脑子。

    我让你去洗手你就去洗手，让你主刀，你会不会连患者的基本情况和病历都不看。

    郭子源当然没犯这种“被安排”的错误，只不过，郭子源来到了患者的病历夹处，翻开了页面后，整个人就怔住了。

    陈XX，男，10岁。

    糖尿病足并坏疽。

    患者因1型糖尿病多次于华中科技大学附属协和、同济医院就诊，治疗疗效欠佳……拟行“左足踇趾、第二脚趾离断术”。

    郭子源的目光再往上抬，的确是十岁，男！

    啊这？

    郭子源目光有些幽怨地看向了自己的师爷黄钊。

    黄钊双手抱胸，一动不动。

    郭子源看了患者的片子，踇趾与第二足趾的确已经全部坏死。

    来到手术台旁，患儿因为年纪太小，已经进行了全身麻醉，避免害怕，已经进行了全身麻醉。

    “师爷…他这个。”郭子源前世当然当过骨科医生，工作十年，亲自主刀的截肢至少一两百。

    可？

    宜市中心医院骨科不接诊儿童的截肢术啊？

    “嗯…截肢。”

    “你主刀。”

    “洗手、消毒、铺巾、上台，你要是不会手术流程，我给你说，你来操作！~”黄钊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冷，冷若寒蝉。

    “愣着干嘛？你还要挑手术？”黄钊的目光凝视。

    郭子源出门了。

    而后，郭子源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地在黄钊教授的指点下，完成了踇趾与第二足趾的截肢术。

    ……

    下午，七点二十九分。

    一家妇幼医院里，手术室。

    “师爷？？”

    “干嘛？不认识我了？”

    “她这个，四岁？左侧膝关节离断？”

    “四岁怎么了？你来把她的腿保住？”黄钊发起了灵魂回问。

    “你不是说要我带你见识手术的么？”

    “截！~”

    适时，小女孩竟然不是全麻，而是用略奶声奶气的语气说：“医生叔叔，我不怕，我爸爸说，他给我买了最漂亮的假体，比我自己的腿还要漂亮。”

    “我就是换一条腿哦。”

    “医生叔叔，你要帮我准备好哦。”小女孩期待地笑了起来。

    两世为医，郭子源在这一刻心里破了点小防？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发明了童言无忌、“赤子纯心”这两个该死的词啊？

    为什么要发明这两个词？

    小女孩因为三岁时遭遇了车祸，当时就要截肢的，但为了抢救一下，强行做了“保肢”术期待。

    辗转感染，最终血管彻底堵住坏死，她之前做过七次清创，这一次，打算斩草除根。

    黄钊的声音冰冷：“洗手，消毒、铺巾！~上台，膝关节离断术。”

    小女孩太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全然没有。

    黄钊根本不怕她听得懂话里面的意思。

    郭子源点头，不再纠结。

    郭子源慢慢洗手，慢慢铺巾，慢慢地看小女孩的双下肢。

    右下肢白白胖胖肉肉乎乎，像是一截嫩藕，小脚丫子说不出多么可爱。

    左下肢，皮肤似瘤苔，扭曲红鳃，起伏不定，疤痕丛生。

    黑红相间、渗液断流……

    这种患者，在宜市中心医院若是遇到，第一反应肯定就是赶紧转诊吧，去汉市，找同济、协和。

    郭子源前世接触不到，看到了也是打发走，不知道他们的最终归宿。

    小女孩突然说：“爷爷，我有点困，我要睡一会儿。”

    “嗯，放心，不疼。”麻醉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会儿轻柔地摸着她的额头。

    他知道小女孩懂事，就没把她的视野都拦住。

    她也看不懂文字，更看不到手术细节。

    郭子源慢慢地给患者进行消毒，慢慢地铺巾，而后，在黄钊教授与医院里的一个副主任医师上台后，慢慢地切开了膝关节正上方的环切刀口！

    膝关节以上，皮肤依旧很嫩。

    手术刀切上去，如切豆腐，皮破脂肪绽开。

    小孩子的皮下脂肪层很厚，黄黄且饱满。

    郭子源的目光认真，操作一丝不苟，就是偶尔，手有点抖。

    截肢术不难。

    膝关节离断术也不难，郭子源并不需要黄钊教授的过度指点。

    郭子源亲手将小女孩从下肢坏死、坏疽中抢救而出，给她赏赐了一个截肢后好看的“鱼尾巴”！

    同时，把她的腿抬给了小女孩的父母看。

    “手术很顺利…下肢坏死严重。”郭子源的声音平静且严肃。

    对面两人，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

    女人看了腿，捂住了嘴巴，眼睛马上就红了，身子轻颤。

    男人这会儿不断地用自己的右手抽着右脸，右边的下巴横歪，一巴掌一巴掌一巴掌地这么抽着。

    “啪啪啪啪啪啪”地响着。

    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这残肢，需要由医院回收处理！”郭子源说。

    女人知道身边的男人已经自责得失控，一手拉住了他的手，一边点头：“好。谢谢医生。”

    郭子源转身，走了很多步，才听到男子恨意无穷的话，憋着嗓子，质问自己：“我那天为什么要熬夜加班啊？”

    “我为什么要去送她？”

    “我为什么偏偏还是骑了个电动车去送她？”

    “啪啪啪！~”他又抄起手扇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只是打了三下，就估摸是被拦住了。

    郭子源回头，看到他的老婆抱住了他。

    只言片语，已有答案和画面。

    熬夜、加班、送上幼儿园……

    加班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挣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