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剑气的种子(下)
逍遥子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不是水花。”
“我知道。” 熊淍急切地说,“我感觉到剑尖上有东西。就像,就像……”
他比画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
“就像剑尖自己长了一截。” 逍遥子替他说了出来。
熊淍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对!就是这种感觉!”
“那是你的意志。” 逍遥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的意志和全身的力量,高度凝聚在了一起,从剑尖透了出去,引动了天地间的气息。这股气平时散在你的身体周围,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可当你心无杂念,将所有的一切都拧成一股绳,凝在剑尖那一点上的时候,这股气就会被你带动。它跟着你的意志走,你的意志要刺穿什么,它就会跟着刺穿什么。”
熊淍听得似懂非懂,可他牢牢记住了四个字。
凝在剑尖。
“你现在还太弱。” 逍遥子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可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你的内息太过微薄,所以这股气只有半寸长,而且转瞬即逝。不过,能摸到这个门槛,你这几个月的苦,总算没有白吃。”
他说着,拿起放在脚边的木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甩,将木剑扔进了深潭里。
“师父!” 熊淍惊呼出声。
逍遥子没有理他。他转身从背后的行囊里,抽出了一把剑,递到了熊淍面前。
熊淍伸手去接,手臂猛地一沉。这把剑比木剑重了足足三倍。黑色的铁制剑鞘,被打磨得油光锃亮,入手冰凉刺骨。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剑刃没有开锋,可那股冷冽的铁腥味,还是扑面而来。
“从今天起,用这个练。” 逍遥子说,“木剑太轻,只能练个架子。真正的东西,还得用铁剑才能练出来。”
熊淍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冰冷的触感从剑柄传来,一直传到他的心底。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木剑是基础,也是磨炼。而铁剑,是真正的开始。从今天起,他挥出的每一剑,都将是真正的剑。
逍遥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上午练站桩和基础刺剑,下午继续来这里。什么时候你能在瀑布底下,每一剑都刺出刚才那种感觉,什么时候我们再练下一项。”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熊淍一眼。
“那一丝气,叫作剑气的种子。”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瀑布的轰鸣声盖过,“当年我师父说过,剑气从来都不是练出来的。是心里有一口气,非要刺出去不可。那口气凝成了实,就是剑气。你心里有这口气,所以你能凝出这颗种子。好好把它养大。”
熊淍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铁剑,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瀑布在他身后轰鸣,清凉的水雾被山风吹过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忽然想起了岚。
想起了岚被那些黑衣人拖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舍,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那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有剑了。
熊淍攥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岚。”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等我。我一定会去救你。”
他转身,再次走进了冰冷的潭水里。他爬上那块光滑的岩石,握紧了手中的铁剑。水流依旧凶猛,依旧无情地砸在他的身上。可这一次,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他盯着瀑布后方那个黑色的凹坑,一剑接一剑地刺了出去。
一剑。
两剑。
三剑。
铁剑比木剑重得多,没过多久,他的手腕就开始发酸发麻。汗水混着潭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可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要把那种感觉找回来。
那个剑尖变长的感觉。
那个水流被劈开的感觉。
那个意志刺穿一切的感觉。
他一定要找回来。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瀑布的水流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燃烧的巨龙。然后,夕阳沉入了山后,夜幕缓缓降临。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瀑布上,水雾里浮起一轮朦胧的月晕。
逍遥子站在松林的边缘,远远地看着瀑布底下那个执着的身影。他已经站在这里看了两个时辰了。
少年还在挥剑。
铁剑刺破水幕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可在逍遥子听来,这声音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从一开始的笨拙沉重,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锋利。
突然,逍遥子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清楚地看到,在少年的剑尖刺出之前,瀑布的水幕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可他看得真真切切。
少年找到那种感觉了。
逍遥子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夜空中,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刺眼。
逍遥子看着那颗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老东西。” 他低声说,像是在和谁说话,“当年你说,剑气这东西,是天纵奇才才能领悟的。一万个练剑的人里面,也未必能出一个。你还说,我性子太急,这辈子都别想悟出真正的剑气。”
他回过头,望向瀑布的方向。月光下,少年挥剑的身影,像一尊永不倒下的雕塑。
“可我的徒弟悟出来了。”
他笑了笑,笑声很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你输了。”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裹挟着瀑布的水汽,在山谷里弥漫开来。松林里升起了一层薄薄的夜雾。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瀑布的轰鸣声,和少年挥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
忽然,松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也不是夜行野兽的脚步声。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银光。它一眨不眨地盯着瀑布的方向,盯着那个正在挥剑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不是嘴巴在笑,是眼睛在笑。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在眼球表面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
“找…… 到…… 了……”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传了出来。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石头在互相摩擦,难听至极。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瀑布的水声淹没。可它还是传了出去,顺着山风,飘向了遥远的山外。
十里之外,一条崎岖的山路上。
一队黑衣人正在夜色中急速赶路。他们的脚步轻盈得像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领头的那个黑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玉牌。
玉牌正在发光。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找到了。” 领头的黑衣人说。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模一样的黑色长剑。每一把剑的剑鞘上,都刻着两个狰狞的古字。
暗河。
领头的黑衣人将玉牌收回怀里,轻轻挥了挥手。
“走。”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山林间的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而在他们头顶的高空之上,那颗原本格外明亮的星星,突然熄灭了。
不是被乌云遮住。
是真的熄灭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掐灭了烛火。无声无息,连最后一丝光芒都没有留下。
山谷里的夜色,一下子浓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