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雷霆号
雷霆号指挥室内,金属仪表盘上十六枚黄铜指针同时震颤。
“深水炸弹命中目标!”观测兵嘶吼的声音穿透蒸汽管道嘶鸣,“敌鱼雷导线确认断裂四根!剩余两枚鱼雷失去制导,偏离航向!”
李易单手撑在海图桌上,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
连续三十六小时未眠让他的视野边缘泛着灰白的光晕,但大脑却因肾上腺素而异常清醒。
穿越到这个平行大唐已十八年,从最初小心翼翼拿出初级蒸汽机图纸,到如今指挥这支装备着152毫米速射炮、声呐浮标阵列和无线电通讯的舰队,他每一步都在挑战这个时代认知的极限。
“叛军铁甲舰自爆倒计时?”他转头问裴行俭。
澳洲经略使正用铅笔在潮汐图上急速演算,闻言抬头:“按墨衡主事发来的硝铵炸药当量测算,若两艘满载炸药的仿制怒涛级同时引爆,相当于四百吨T……呃,相当于四百吨烈性硝化棉炸药同时起爆。冲击波将摧毁半径一海里内所有未加固建筑,并引发局部海啸。”
“船坞距离登陆浅滩多远?”
“不足半海里。”裴行俭声音发沉,“先锋营五百人已抵达滩头,赵大栓正在清理最后一片雷区。若爆炸发生……”
李易抓起铜质传声筒:“传令登陆部队,全员向西南礁岩区急行军!放弃所有重型装备,只带步枪和炸药包!给他们二十分钟!”
传令兵刚奔出指挥室,瞭望哨的惊呼又至:“东北方向!拂菻潜艇上浮了!”
李易抓起望远镜冲向舷窗。东南海面三海里处,一根粗短的潜望镜正划破波浪,紧随其后的是漆黑如鲸背的艇身。
“恺撒级远洋攻击潜艇。”李易低声自语,“排水量约八百吨,装备533毫米鱼雷发射管六具,最大潜深一百二十米,水面航速十六节,水下航速八节……这玩意至少是一战后期技术水平。”
“殿下识得此舰?”裴行俭惊疑。
“格物院情报司有过零星记载。”李易随口带过,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劲。
拂菻帝国虽然通过丝绸之路与大唐有过技术交流,但他们的工业基础绝不可能凭空造出这种级别的潜艇。
除非……
“王仁祐给的筹码。”李易突然想通关键,“他不是单纯叛乱,他是用某种东西换取了拂菻的全力支持。能让拂菻圣殿骑士团不惜暴露最新武器也要保住的东西——”
话音未落,潜艇围壳顶部的舱盖突然掀开。
一名身着拂菻海军黑色制服、肩章镶金边的军官爬出半身,举起铜皮喇叭用生硬的唐语高喊:“大唐皇太孙殿下!我乃拂菻帝国南洋特遣舰队司令,圣殿骑士团三级勋爵,马库斯·瓦莱里乌斯!请贵舰停止一切敌对行动,我方要求谈判!”
李易与裴行俭对视一眼。
“他想拖延时间。”裴行俭低声道,“等叛军铁甲舰自爆,我军登陆部队覆灭,再谈条件便占尽优势。”
“那就谈谈。”李易嘴角勾起,“传令:雷霆号单舰前出至敌潜艇一海里处,怒涛、惊涛二舰保持现有阵位,所有主炮对准潜艇,但炮口仰角调至最高,做出非战斗姿态。另外,把孙琼医官配的槟榔碱喷雾剂拿两罐来,再取一套备用舰长制服。”
“殿下要登艇?”裴行俭大惊。
“他敢上浮喊话,就是吃准我们不敢击沉这艘代表拂菻帝国颜面的新式武器。”李易脱下绣有蟠龙纹的皇太孙常服,换上普通海军军官的深蓝呢料制服,“但我也吃准他不敢让我死在拂菻潜艇上——那意味着拂菻与大唐全面开战,而他们本土舰队至少两个月后才能抵达南洋。”
“太冒险了!若是陷阱——”
“所以你要做好两件事。”李易系紧腰带,将一柄格物院最新研发的M1896型半自动手枪插进枪套,“第一,我登艇后若半小时内无信号,即刻令怒涛号发射照明弹,那是全面进攻的信号,不惜击沉潜艇也要全歼敌舰。第二,让赵大栓加快排雷速度,爆炸倒计时前必须撤离所有登陆部队。另外……”
他顿了顿,“传密电给长安,让墨衡主事查清一件事:天授七年,格物院失窃的那批‘特殊矿物样本’最终下落。”
一刻钟后,雷霆号右舷放下小艇。
李易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都是李世民亲自从玄甲军后代中挑选的百战精锐,一人操桨,一人持枪警戒。
海面平静得诡异,赤道无风带特有的闷热空气裹着咸腥味,远处悉尼湾北岸崖顶隐约可见叛军炮台的轮廓,南岸则被晨雾笼罩。
拂菻潜艇已完全上浮,艇首对准雷霆号,六具鱼雷发射管全部开启,黑黢黢的管口令人不寒而栗。
艇身中部敞开一道水密门,放下铝制舷梯,八名拂菻水兵持步枪列队,中间站着那名自称马库斯的军官。
小艇靠拢时,李易仔细观察这艘潜艇。
艇体钢板焊接工艺精湛,铆钉排列整齐,围壳前部装有疑似主动声呐的球状凸起,尾部是十字形尾舵和单轴螺旋桨。
片刻后。
拂菻帝国恺撒级远洋潜艇指挥舱内,狭窄的金属舱壁渗出冷凝水珠,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皇太孙李易负手而立,玄甲军出身的贴身侍卫王玄策、苏定方二人一左一右,手按腰间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舱内每一个角落。
对面站着的拂菻圣殿骑士团司令马库斯,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红发中年人,鹰钩鼻,深陷的蓝眼珠透着商人式的精明与军人式的冷酷。
他穿着一件改版的拂菻海军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质十字勋章,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灰色金属块,那金属块在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虹彩光泽。
“皇太孙殿下果然有胆色。”马库斯用一口流利的唐语开口,语调带着君士坦丁堡贵族特有的拖腔,“我原以为您会派个副使登艇,没想到竟是亲自涉险。这份气魄,倒是让我想起贵国太宗皇帝当年在渭水之畔的英姿。”
李易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司令官阁下不惜暴露一艘恺撒级潜艇,也要与本王面谈,想必不是来叙旧的。有话不妨直说,我军登陆在即,时间紧迫。”
“痛快!”马库斯拍了拍手,身侧一名副官立刻从舱壁暗格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舱中央的铁桌上。那是一幅海图,标注的却不是悉尼湾,而是整个南太平洋的洋流、风向、岛屿分布,甚至用红笔圈出了三处唐军尚未发现的天然深水港位置。
“这是圣殿骑士团历时三十年、牺牲四十七名优秀航海家绘制完成的南洋实测海图,精度远在贵国格物院现用版本之上。”马库斯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作为诚意,我可以将此图无偿赠予殿下。除此之外,圣殿骑士团还可以承诺:撤回南洋海域所有拂菻战舰,终止与叛首王仁祐的一切合作,甚至提供叛军岸防工事的完整布防图。”
李易目光微凝,并未立刻去看那幅海图,而是直视马库斯的眼睛:“条件呢?”
“两个条件。”马库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殿下需以皇太孙身份签署一份密约,承诺大唐与拂菻帝国以马六甲海峡为界,以西为拂菻势力范围,以东为大唐势力范围,互不侵犯,自由贸易。第二,请殿下允许圣殿骑士团派遣一支不超过二十人的考察团,以民间学者身份进入大唐天工学堂格物科旁听,为期三年。”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稳的苏定方都不禁眉头一挑,右手悄然握紧了刀柄。
李易却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洞察一切的从容:“司令官阁下,你这两条条件,表面上是划定势力范围、促进学术交流,实际上——第一条是想让大唐承认拂菻对印度洋、非洲东海岸的殖民既成事实,为你们争取时间消化已占之地;第二条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考察团是假,想窃取天工学堂的格物科核心教材、实验数据、乃至授课讲师名单才是真吧?”
马库斯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如常,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殿下多虑了。圣殿骑士团一向尊重知识,不过是——”
“够了。”李易打断他的话,语气转冷,“本王登艇之前,已经传令裴行俭将军:若三十分钟内未收到信号,即刻以深水炸弹覆盖这片海域。现在还剩十三分钟,司令官阁下不妨坦诚些,说说你们真正的底牌——比如,你手里那枚银灰色金属块,到底是什么?”
马库斯脸色骤变,下意识将那金属块攥紧,随即又意识到反应过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殿下果然好眼力。这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稀土合金,我国炼金术士的最新成果——”
“稀土合金?”李易冷笑一声,“若本王没看错,那是含钒、铀、镧三种元素的共生矿提纯后的剩余物,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产生链式反应,释放出足以摧毁整座悉尼湾的能量。你们拂菻应该还没掌握完全可控的利用技术,但已经能制造出原始的场发生器了,对吧?”
整个指挥舱瞬间陷入死寂。
马库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忌惮。
他死死盯着李易,仿佛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李易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闪烁。
半晌,马库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据我所知,这批矿物样本是叛首王仁祐在天授七年从格物院窃取,按时间推算,彼时殿下尚未完全掌控格物院事务。”
“王仁祐能窃取样本来,就说明格物院内部有人配合。”李易淡淡道,“本王今日登艇,就是要看看,你们拂菻到底掌握了多少。”
马库斯沉默片刻,忽然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举动——他将那枚银灰色金属块放在铁桌上,推到李易面前。
“殿下既然识货,这枚样品便当作见面礼。”马库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有一件事,殿下恐怕还不知道——王仁祐手中,握有完整的钒铀共生矿脉勘测图,而且他已经在悉尼湾的地下暗河中,秘密建造了三处小型提炼作坊。一旦他狗急跳墙,将提炼废料排入悉尼湾,十年之内,整个海湾都将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域,包括殿下计划中要在此处兴建的港口、船坞、矿场。”
李易面色不变,但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铀矿提炼废料中的放射性残留,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被明确认知,但其危害已经通过格物院的初步实验有所显现。
天授十年,格物院化学组曾在试验中意外接触了一批高放射性矿物样本,五名工匠一个月内先后出现脱发、呕吐、皮肤溃烂等症状,虽经孙思邈传人全力救治,仍有两人在半年后因脏器衰竭去世。
这件事被李世民亲自下令封存档案,严禁外传。
“王仁祐这是要鱼死网破。”李易缓缓道。
“正是。”马库斯点头,“所以圣殿骑士团认为,与一个疯子合作,不如与一位明智的统治者谈判。殿下若愿接受上述两条件,骑士团可以立刻派遣特种部队,协助殿下摧毁叛军的提炼作坊,并确保所有放射性材料得到安全封存。”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枚金属块,在指尖转了转,借着灯光仔细观察。
金属块表面有细微的氧化层,折射出暗红与银灰交织的纹路,确实与他记忆中格物院失窃样品描述相符。
“司令官阁下的好意,本王心领了。”李易将金属块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但有两个问题,需要阁下先回答。”
“殿下请讲。”
“第一,你们拂菻的恺撒级潜艇,据我所知是去年才下水的新式装备,全球不超过五艘,为何会出现在南洋?第二,王仁祐用矿脉图换取支持,你们付出这么多人力物力,难道就只为了进天工学堂旁听?”
马库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精明取代:“第一艘潜艇是去年三月从君士坦丁堡出发,沿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穿越印度洋抵达南洋,耗时整整十三个月。目的很简单——圣殿骑士团想在南洋建立一处秘密补给基地,为今后与大唐的长期贸易做准备。至于第二条,殿下若觉得旁听的条件不够,我们可以谈。”
李易摇了摇头:“司令官阁下,你还没回答我的核心问题——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此时,潜艇舱壁上的扩音铜管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三长两短,是紧急通讯信号。
马库斯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舱壁上的传声筒前,拧开阀门,用拂菻语快速询问了几句。
对面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语速极快,李易虽然听不太懂全部内容,但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悉尼湾……叛军……提前引爆……船坞……”
马库斯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李易:“殿下,王仁祐提前动手了!他的两艘铁甲舰已经点火,预计一炷香内就会自爆!而且他在悉尼湾地下暗河的提炼作坊里,还囤积了大量未封装的提炼废料!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李易心头一凛,但面色依然沉稳:“司令官阁下,现在不是谈判的时候。本王可以承诺,今日之事,战后可以继续谈。但此刻,我需要你立刻提供叛军地下作坊的准确位置,以及悉尼湾洋流风向的完整数据。”
马库斯犹豫了一瞬,随即咬牙道:“殿下稍等!”
他快步走到舱室后方的铁柜前,输入一组密码锁,取出一卷牛皮纸图纸,展开后赫然是一幅悉尼湾地下暗河的完整水文图,标注甚至比阿古力献上的《悉尼湾潮汐暗礁实录》还要详细,连地下暗河的分支、流速、水深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
“这是圣殿骑士团的情报人员在半年前,趁叛军修筑工事时秘密测绘的。”马库斯指着图纸上一处标红的位置,“提炼作坊在这个位置,悉尼湾北岸地下三十丈深处,有一条天然溶洞,洞内暗河直通外海。叛军将废料装在一百二十个铅皮密封桶中,堆放在溶洞深处的三个储料室里。”
李易飞速扫视图纸,同时在脑海中构建出悉尼湾的地下三维结构。
很快,他锁定了几个关键节点,伸手指向图纸上一处标注为“裂隙带”的位置:“这里,是不是连接着北岸崖顶炮台的地基?”
马库斯一愣,仔细看了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殿下如何知道?这处裂隙带确实与炮台基岩相连,深度约五丈,宽度四尺,可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但那是叛军内部运送物资的秘密通道,情报上并未标注具体用途。”
“那就对了。”李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王仁祐要将提炼废料从地下作坊运到炮台,利用炮台引爆时的冲击波,将废料抛洒入海,污染整个海湾。他的目标不仅是毁掉悉尼湾,更是要让大唐未来数十年都无法在此立足。”
指挥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玄策低声问:“殿下,现在怎么办?”
李易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舱内的所有人,最终落在马库斯身上:“司令官阁下,我可以代表大唐,暂时接受你的第一条建议——以马六甲为界的势力划分。但第二条关于考察团的条件,必须改:考察团成员不得超过十人,且必须接受格物院的安全审查,所有考察笔记必须留副本存档。你若同意,我现在就下令舰队配合你们行动,摧毁叛军的地下作坊。”
马库斯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伸出手:“成交。”
李易与他握了手,随即转身走向舱梯:“王玄策,你留下与拂菻方面协调联络。苏定方,随我回雷霆号,即刻部署行动。”
“遵命!”
两人刚登上潜艇甲板,海面上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李易抬头望去,只见悉尼湾方向升起一股浓烟,黑如墨汁,直冲云霄。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连脚下的潜艇都微微震颤。
“不好!”苏定方脸色一变,“叛军已经开始引爆了!”
李易面色铁青,快步登上接应的小艇,同时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他预定的总攻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传令裴行俭:所有登陆部队向后撤退两海里,不得进入浅滩区域!传令刘仁轨:所有舰船关闭非必要设备,准备应对可能的水下冲击波!传令墨衡:立刻测算地下爆炸可能引发的海啸规模,哪怕有一点风险,也要提前做好预案!”
“遵命!”
小艇在海面上急速飞驰,身后是逐渐远去的拂菻潜艇,前方是浓烟滚滚的悉尼湾。李易站在艇首,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这一战,不仅关乎澳洲的归属,更关乎大唐未来百年的国运。
他必须赢。
而且,必须尽快赢。
因为真正可怕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抱着旧时代不放手的世家门阀,而是那些已经站在新时代门槛上,却试图用更危险的方式推开这扇门的人。
拂菻帝国,比他想像的,要狡猾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小艇在浪涛中劈波斩浪,朝着雷霆号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悉尼湾方向又传来一阵爆炸声,这一次声音更沉闷,仿佛来自地壳深处,连海面都开始泛起异样的涟漪。
李易握紧了栏杆,指甲深深嵌入铁锈之中。
“王仁祐……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大步走进雷霆号的舱门,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在他身后,悉尼湾的烽烟,正以一种不可遏制的势头,向着整个南太平洋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