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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二):火照无垢

    “清晏,”沈砚压低声音,“你的星象术,能不能干扰这些光点?”

    苏清晏一愣,随即摇头:“不行。星象术改的是‘气运’,不是实体。这些光点虽然看着像光,但本质是记忆碎片,是精神层面的东西,我的术法影响不到。”

    这就麻烦了。

    沈砚自己呢?“望气之瞳”能看到气运流动,但改变不了记忆。“无垢之体”能抵抗心魔侵蚀,却净化不了这么多外来的痛苦。

    等等。净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混沌空间最后时刻,他点燃了自己的人皇血脉,用金色火焰焚烧恐惧符纹。那火焰……好像对黑影有奇效。

    而且刚才黑影提到他怕火时,那种语气,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忌惮。

    它怕火?

    或者说,怕沈砚的“火”?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但他能感觉到,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那是被点燃过一次的力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清晏,”他深吸一口气,“你退后。”

    “你要干嘛?”苏清晏警惕道。

    “试试看。”沈砚说,“既然它靠痛苦记忆为食,那我就把这些记忆……烧了。”

    他说得轻巧,苏清晏却听得心头一跳:“烧?你怎么烧?你又不会——”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因为沈砚已经抬起了手。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林间的风穿过指缝。但几息之后,一道微弱的金芒,在他掌心最中央的位置,亮了起来。

    像一颗落在掌心的星辰。

    金芒很弱,忽明忽灭,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但沈砚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近乎虔诚。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黑影,也不再看那些光点,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血脉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是人皇的血脉。

    是无数先民在篝火旁祈祷时点燃的希望,是文明从蛮荒中挣扎出来的第一缕光,是……众生意志的具象。

    “沈砚……”苏清晏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黑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它停止了吞噬光点,黑雾翻涌的身体转向沈砚,那半张脸上唯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金芒,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怎么可能……这里没有山河鼎……你怎么还能……”

    沈砚没理它。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丝血脉之力的引导中。很艰难,像在干涸的河床里挖掘最后一点水源。每一次引导,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痛楚——那是焚烧恐惧符纹时留下的伤,还没好全。

    但他没停。

    掌心那点金芒,开始缓慢地、坚定地,扩大。

    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再变成黄豆大小。光芒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暗,而是持续地、温暖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烛火。

    “够了……”黑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停下!”

    它动了。

    那只惨白的手猛地伸出,五指张开,朝着沈砚狠狠抓来!手臂伸长的瞬间,带起黏稠的黑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

    “小心!”苏清晏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踉跄退了好几步。

    沈砚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只抓来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不是攻击,而是……握住了自己那只燃着金芒的手。

    两手相握的瞬间,金芒暴涨!

    不再是烛火,而是真正的火焰!金色的、温暖的、却带着不容侵犯威严的火焰,从他紧握的双手中迸发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眨眼间就包裹了他整个上半身!

    火焰燃烧着,却不伤衣物,不伤皮肉,只在他体表流淌,像一件由光织成的战甲。

    黑影的手抓到了火焰上。

    “嗤——!”

    刺耳的尖啸声炸响!不是黑影在叫,是它手上的黑雾在碰到金色火焰的瞬间,像雪遇沸水般疯狂消融!那只惨白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最终化作飞灰!

    黑影惨叫着缩回手——如果那还能算手的话,只剩半截焦黑的小臂。

    “不可能……”它死死盯着沈砚身上的火焰,声音里满是惊骇和……恐惧,“人皇之火……你怎么可能在这里点燃人皇之火!这里没有龙脉!没有气运加持!你凭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凭什么。只是刚才那一刻,当他沉入血脉深处时,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这片土地上,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村民,在田埂上直起腰擦汗时的满足;是孩子们在村口追逐嬉笑时的无忧无虑;是王百夫长和那些士兵围坐在一起,说起“等安顿好了回去找霍将军”时眼中的光。

    这些很细微的,甚至谈不上“气运”的东西,汇成了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他的血脉里。

    原来……这就是“众生意志”。

    不一定非得是山河鼎汇聚的磅礴气运。每一个普通人,每一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每一个对明天的小小期待,都是这意志的一部分。

    它们平时散落在天地间,看不见摸不着。但当有人真正愿意为守护这些微小的“生”而点燃自己时,它们就会回应。

    就像现在。

    沈砚抬起手,掌心那团金色火焰已经稳定下来,安静地燃烧着。火焰中心,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转,每一个光点,都映着一张模糊的面孔。

    村民的,士兵的,孩子的,老人的。

    众生的脸。

    “你错了。”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回响,“这里的‘养料’,不是只有痛苦。”

    他挥手。

    掌心的金色火焰脱手而出,却不是飞向黑影,而是飞向空中,在那些记忆光点最密集的区域,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温暖的金色光晕,像水波般荡开,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的空间。

    光晕所过之处,那些记忆光点……变了。

    不再是无意识地飘荡,不再散发着痛苦的气息。每一个被金色光晕拂过的光点,都轻轻颤动起来,表面的颜色从惨白或暗红,渐渐褪去,露出最内里……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色。

    那是这些记忆的主人,在经历痛苦时,心底最后那一点不舍。

    对故乡炊烟的不舍,对亲人笑脸的不舍,对某个平凡清晨的不舍。

    这些“不舍”,才是记忆真正的内核。痛苦只是包裹在外面的壳。

    金色火焰烧掉了外壳,留下了内核。

    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不——!我的养料!还给我!”

    它疯狂地扑向那些被净化的光点,想重新吞噬它们。但这一次,光点不再受它吸引,反而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轻盈地避开它的抓取,在金色光晕中自由飘荡。

    有些光点甚至主动飘向沈砚,绕着他飞舞,像在表达谢意。

    沈砚能感觉到,每一个被净化的光点,都分出了一股极细微的暖流,汇入他掌心的火焰。火焰于是烧得更旺,光晕扩散的范围更大。

    此消彼长。

    黑影身上的黑雾开始不稳定地翻涌,那半张脸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砚,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这就赢了?”

    它忽然放弃了追逐光点,转而将全部力量收拢,整个身体沉入黑水洼中。

    水面剧烈震荡!

    黑色水花溅起数尺高,水洼中央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先是一截森白的骨头。

    接着是更多。

    肋骨,脊椎,骨盆……一具完整的、由人骨拼成的骷髅骨架,从漩涡里缓缓升起。骨架上缠绕着浓稠的黑雾,眼眶的位置燃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但这还没完。

    骨架站定后,它伸出骨手,探入黑水洼中,开始……打捞。

    一捞,一具残破的尸体被捞出来,挂在骨架上。

    再捞,又一具。

    第三具,第四具……

    短短几息时间,骷髅骨架上就挂满了尸体。有村民打扮的,有士兵打扮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这些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点:脸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满足的笑。

    和老刘一模一样。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都是被黑色碎片害死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村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看到了吗?”骷髅骨架开口了,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男女老少都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音,“这些……都是我的‘收藏品’。他们的记忆太美味了,我舍不得一次吃完,就留了一点在身体里……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

    它抬起一只骨手,指了指挂在肩头的一具士兵尸体:“这个,昨晚死的。死前还在想,等攒够了钱,回去娶隔壁村的翠花。”

    又指了指另一具妇人尸体:“这个,今天早上死的。死前惦记着她那窝刚孵出来的小鸡,怕没人喂。”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沈砚心里。

    这些人都曾是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的人。他们穿过那扇门,把痛苦记忆留在这里,以为能重新开始。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怪物的食粮,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