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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上):海边偶遇

    教育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时,武修文觉得整个人像刚从深海里浮上来。

    会议室里三个小时的拉锯战,比站在讲台上讲三天课还要累。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市区的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和海田小学那边带着咸味的海风完全不同。

    “武老师!”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武修文抬头,看见台阶下黑压压一群人。李校长、梁主任、黄诗娴、郑松珍……海田小学的老师们一个都没走。更远处,那些学生家长也还在,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着话。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黄诗娴第一个跑上台阶。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沉闷的会议室里像一抹干净的天光。现在这束光正向他靠近,眼睛里的关切明明白白。

    “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但微微发颤。

    武修文摇摇头,又点点头:“暂时……僵持着。”

    梁主任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别站这儿说,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校车里安静得过分。早上去的时候那种同仇敌忾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沉默。武修文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黄诗娴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压住了心里的燥。

    “何干事他们怎么说?”李校长从前排回过头。

    武修文把瓶子握紧:“松岗那份公函写得很……‘正式’。说我教学能力不足,工作态度有问题,跟同事关系紧张。还附了几个老师的‘证言’。”

    “胡说八道!”郑松珍在后排气得声音都尖了。

    “我们交了联名信,也逐个做了陈述。”武修文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何干事说,松岗那边的材料‘手续齐全’,我们的证词需要‘进一步核实’。”

    “然后呢?”黄诗娴问。

    “然后让我们先回来等通知。”武修文闭上眼睛,“下周五之前,教育局会给结论。”

    车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又变成熟悉的沿海公路。海出现在右侧,蔚蓝的一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武修文看着那片海,忽然说:“校长,我想在前面停一下。”

    “这儿?”

    “嗯。我想走一走。”

    校车在下一个观景台停靠点停下。武修文下车时,黄诗娴也跟着下来了。

    “我陪你。”她说。

    其他人没下车。李校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注意安全,早点回学校。”

    校车开走了,扬起一小片灰尘。

    武修文和黄诗娴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这里地势高,能看见很长的海岸线。白色的浪花一遍遍扑上沙滩,又退回去,不知疲倦。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黄诗娴忽然说。

    武修文转头看她。

    “在校门口,你从李校长的车上下来,提着那个旧旧的行李包。”黄诗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当时想,这个新老师怎么这么瘦,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现在呢?”

    “现在……”黄诗娴认真地看着他,“现在觉得,瘦是瘦,但骨头很硬。”

    武修文也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他们沿着观景台旁边的台阶往下走,走到沙滩上。这个时间点,海滩上人很少,只有几对情侣在远处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挖沙子。

    脱了鞋踩在沙子上,细软的沙粒从脚趾缝里溢出来,痒痒的。海水偶尔漫上来,清凉地拂过脚背。

    “我小时候,”武修文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家那边没有海。只有山,很多的山。我第一次见到海,是来师范学校报到的时候。坐了很久的火车,一出站就闻到咸味,然后看见天边那一片蓝。”

    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一个被磨得很圆的白贝壳:“当时我就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很久。觉得海真大啊,大得让人害怕,也大得让人……松了一口气。”

    黄诗娴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在山里,你看不到很远。视线总被山挡住;但在海边,”他望向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你能看到尽头。虽然那个尽头很远很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喜欢海吗?”

    武修文想了想:“以前是敬畏。现在是……亲切。”

    他们继续往前走,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潮水涨上来,把脚印慢慢抹平。

    “诗娴。”武修文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真的不能在教师队伍里待下去了,你……”

    “没有如果。”黄诗娴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武修文停下脚步。

    黄诗娴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但眼神很重。

    “武修文,你听着。”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李校长,有梁主任,有六年级所有的老师。你有哪些愿意为你站出来的家长。你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更坚定了:“你还有我。”

    武修文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把整个海面的光都装进去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么多?”

    黄诗娴笑了,笑容里有一点无奈,还有很多温柔:“武老师,你数学那么好,怎么这道题就不会算呢?”

    武修文愣住。

    “有些事不需要‘为什么’。”黄诗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地踩进海水里,“就像海水每天要涨潮退潮,太阳每天要东升西落。就像……”

    她回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就像我看到你只吃白粥的时候,就想让你吃得好一点。看到你被欺负的时候,就想站在你前面。这需要理由吗?”

    武修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蓝色的连衣裙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的赤脚在浅水里踩出一朵朵小水花,脚踝白皙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

    ——“认真地年轻过”。

    他现在就在认真地年轻着。在认真地面对不公,在认真地坚守讲台,也在认真地……感受着眼前这个人带来的,铺天盖地的温暖。

    他追上去,和她并肩。

    “诗娴。”

    “又怎么了?”

    “等这件事过去,”武修文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带你去看看我老家那些山。”

    黄诗娴侧过头看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虽然比不上海这么壮阔,但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杜鹃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像火烧云落到了地上。”武修文描述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小时候常躺在花丛里睡觉,醒来时身上都落满了花瓣。”

    黄诗娴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武修文点头,“还有山里的溪水,特别清。夏天我们把西瓜放进去冰着,下午拿出来吃,比冰箱冰过的还好吃。”

    “我想去。”黄诗娴说,语气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等暑假,我们就去!”

    “好。”武修文笑了,“暑假就去。”

    他们走到一片礁石区。礁石被海水和岁月雕刻成奇特的形状,上面沾满了牡蛎壳。黄诗娴小心翼翼地爬上一块平整的礁石,然后转身向武修文伸出手。

    武修文握住她的手,借力跃上去。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用力。武修文站稳后,她没有立刻松开,他也忘了抽回。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站在礁石上看向远方。

    海鸟从头顶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远处有渔船归来,马达声隐隐约约。夕阳开始西斜,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武修文。”黄诗娴轻声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今天。”她转过头看他,夕阳在她的瞳孔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记住你站在这里,脚下是坚实的土地,面前是无边的大海。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武修文握紧了她的手。

    “我记得。”他说,“我会一直记得。”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味,带着温度,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比风更轻,比海更深,悄悄钻进心里,在那里扎了根。

    黄诗娴忽然松开手,在礁石上坐下来。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坐一会儿。”

    武修文坐下。礁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坐着很舒服。

    黄诗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最怕我爸出海。每次他出去,我就蹲在码头等。有时候等到天黑,看到他的船灯从海平线那边亮起来,才肯回家睡觉。”

    武修文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女孩,蹲在暮色四合的码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漆黑的海面。

    “有一次台风,我爸的船没按时回来。”黄诗娴的声音很平静,但武修文听得出底下压抑的情绪,“我和我妈在码头等了一整夜。那天晚上的海特别黑,浪特别大,拍在岸上的声音像怪兽在吼。”

    她停了一会儿:“后来天快亮的时候,船回来了。船体被浪打坏了一块,但人没事。我爸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却笑着把我举起来,说:‘丫头,爸回来了’”

    “从那以后,”黄诗娴转过头,对武修文笑了笑,“我就知道,只要坚持等,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的。”

    武修文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所以,“你也别怕。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一个公正的结果。它会来的,就像我爸的船总会回来一样。”

    武修文点点头。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此刻心里的重量。

    于是他只是说:“好,我们一起等。”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彩被烧成橘红、绛紫、金粉,色彩浓郁得像打翻的颜料盘。海面也从金红变成深蓝,最后融进暮色里。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该回去了。”

    “嗯。”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礁石上下来。脚踩进微凉的海水里时,黄诗娴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踩到贝壳了。”黄诗娴皱着脸,单脚跳了两下。

    武修文下意识地蹲下身:“我看看。”

    他握住她的脚踝,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脚底果然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

    “别动。”武修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总是随身带着纸巾,这是当老师养成的习惯。他抽出一张,小心地擦掉血迹,然后又用干净的那面包裹住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黄诗娴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男人,连给自己处理伤口都这么认真。

    “好了。”武修文抬起头,“能走吗?”

    “能。”黄诗娴试着踩了踩地,“有点疼,但不碍事。”

    武修文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说:“上来。”

    黄诗娴愣住了:“啊?”

    “我背你到上面的路上。“沙地里走路会更疼。”

    “不用不用,我能……”

    “上来。”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不容拒绝。

    黄诗娴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武修文稳稳地站起来。她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腿弯,能感觉到布料下纤细的骨骼。

    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暮色四合,海面已经变成深灰色,只有远处的浪花还泛着一点白。潮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像大地的心跳。

    黄诗娴的手臂环着武修文的脖子,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点粉笔灰和纸张的气息。

    这是武修文的味道。她悄悄深呼吸,把这味道记在心里。

    “武修文。”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武修文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比一摞作业本还轻。”

    黄诗娴也笑了,手臂紧了紧。

    走到观景台台阶下时,武修文把她放下来。黄诗娴扶着栏杆,单脚站着穿鞋。武修文蹲下身,帮她把鞋带系好。

    他的手指很灵活,系出的蝴蝶结整整齐齐。

    “谢谢。

    武修文站起来,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走上台阶。到了观景台上,才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远处的路灯亮了,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武修文拿出手机,想叫辆车回学校。

    “等等。

    她走到观景台边缘,面向大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

    “武修文——你是最好的老师——”

    声音在海风里飘出去很远,惊起了几只栖息在礁石上的海鸟。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黄诗娴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也喊一句。”

    “喊什么?”

    “想喊什么就喊什么。”

    武修文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气,不吐不快。

    他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

    “我会一直教书——”

    声音在海天之间回荡,很快被潮声吞没。但喊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轻松了很多,好像把压在心里的石头都扔进了海里。

    黄诗娴看着他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傻瓜。”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笑着笑着,眼角也湿了。

    他们站在夜色初临的观景台上,看着彼此哭哭笑笑的狼狈样子,谁也没有笑话谁。

    因为懂得。

    懂得那份坚持有多难,也懂得那份懂得有多珍贵。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武修文接起来:“校长?”

    李校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修文!好消息!刚才教育局来电话了!”

    武修文的心猛地提起来:“怎么说?”

    “他们说,接到了新的材料!是松岗小学内部老师提供的!能证明那份公函有问题!”李校长声音都在抖,“让你明天再去一趟,重新做笔录!”

    黄诗娴紧紧抓住武修文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谁提供的材料?”武修文问。

    李校长顿了一下,说出一个让他们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武修文握着手机,愣住了。

    海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某种命运的预兆。

    远处的海面漆黑如墨,但灯塔的光,正一下,一下,坚定地划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