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刻，安鹤宫朱雀门。

    骄阳西斜，却依旧毒辣，仿佛要将城楼上的琉璃瓦晒化。

    城楼正中的华盖下，高臧瘫坐在鎏金王座上，面如金纸，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渊盖苏文则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玄铁重甲在午后烈日下泛着幽冷的暗光，与他此刻铁青的面色相映成趣。

    短短一个多时辰，他收到的急报一道比一道凶，一道比一道急。

    最早是午时三刻，西城墙点燃三烽，唐军大举进犯。

    他当即在朝会上下令，命渊净土领五千精兵北上，掘开卧牛岭堰坝。

    随后，西城来报——督军韩遂战死，朴永昌退守内墙。

    经朝野上下分析，一致认为朴永昌之所以让出外城，是妄图与唐军近身厮杀，逼迫唐军投鼠忌器，不敢动用那些雷火神兵。

    渊盖苏文思虑再三之后，果断下令——

    命渊净水率八千精锐驰援，又命赵大将驻扎在东城瓮城中的一万两千精锐，调到朱雀门前，以防万一，做好驰援西城门的准备。

    在此之后，他便裹挟着高臧和文武官员来到了这朱雀门之上，指挥这场注定流芳百世的守城之战。

    彼时，渊盖苏文尚且自信从容，甚至还有几分志在必得。

    然而，在此之后，坏消息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先是高惠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率领八百步卒，杀入东门大街，朝着朱雀门而来。

    沿途，那高惠真还当街自报家门，历数他渊盖苏文弑君篡权、屠戮宗室、残害忠良的桩桩罪行，蛊惑城中贱民，与之为伍。

    渊盖苏文当即派亲族渊净火，率三千帛衣先人出宫城向东拦截。

    这是他手中最精锐的宫城卫戍部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与那些临时拼凑的坊丁不可同日而语。

    他相信渊净海即便不能当场斩杀高惠真，也足以将他死死拖住。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帛衣先人中竟有不少人是高惠真的旧部。

    两军在宫城以东门大街上接战不过一刻钟，便被高惠真阵前策反了百余人。

    渊净火连斩数名动摇者才堪堪稳住阵脚，但颓势已现，只能边战边退。

    而更让渊盖苏文胆寒的是，高惠真每过一个坊市，便有士卒倒戈、百姓加入。

    那支叛军的规模非但没有在战斗中缩水，反而越打越多，越滚越大。

    紧接着，东城门的方向传来雷鸣之声，城墙之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

    渊盖苏文立即知晓，唐军正在攻打东城门。

    他甚至猜测，唐军大张旗鼓地攻打西城门，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乃是这支攻打东城门的唐军。

    好在，东城守将催百川从军多年，身经百战，麾下守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曾经数次在东城门挡下百济、新罗数十万大军。

    然而，渊盖苏文这口气还没松下去，西城门便再次传来噩耗。

    渊净水率领麾下八千援军，刚刚抵达西城墙，便遭唐军猛烈的雷火轰击，折损过半。

    过程中，唐军趁势登上城头，并且在一轮猛烈的雷火轰击过后，对渊净水麾下残部骤然发起了冲锋。

    朴永昌甚至来不及派兵支援，那些侥幸存活的援军便纷纷跪地请降。

    渊净水重伤被俘。

    至此八千援军，全军覆没。

    朴永昌唯恐唐军故伎重施，先以雷火洗地，再攻打瓮城，于是再次跪求援军。

    渊盖苏文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痛心，最后是出离的愤怒。

    他在众人惊骇莫名的眼神中，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将报信之人，一刀枭首。

    殷红的鲜血喷了渊盖苏文一脸，他却面不改色，甚至还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

    见此一幕，高臧等人无不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与渊盖苏文对视。

    渊盖苏文收刀入鞘，从黑甲卫手中接过锦帕，不紧不慢地擦去脸上的血污。

    发泄一通过后，渊盖苏文逐渐冷静下来。

    他思虑再三，也担心唐军将计就计，真的从西城门杀入城中，于是咬牙下令，命麾下亲信金焕率领一千骑兵和一千步卒，驰援西城门。

    思考的过程中，渊盖苏文虽然对朴永昌的无能，感到气愤，但却并未怀疑过他会说谎。

    只因，在他眼中，被朴永昌寄予厚望的长子——朴灵武，如今还在他的手中。

    朴永昌不会说谎，更不敢对他阳奉阴违。

    然而，金焕领兵离开没多久，一名浑身浴血的黑甲卫，自东城方向策马狂奔而来。

    战马尚未停稳，便已滚落马背。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启禀大莫离支——”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劈了叉，在死寂的朱雀门上炸开：

    “东城失守！”

    “东城怎会失守？！”

    渊盖苏文猛地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东城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这么快陷落？守将崔百川是干什么吃的？！”

    那名黑甲卫抿了抿唇，结结巴巴地说道：

    “崔将军……崔将军他……”

    渊盖苏文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黑甲卫，怒声道：

    “他到底做了什么——？！”

    黑甲卫连忙爬到渊盖苏文身前，重新跪拜叩首，颤颤巍巍地答道：

    “唐军先是用那雷火之兵，炸开了东城门内、外城门，随后攻入城中。”

    “然而，就在西城守军奋勇杀敌，堪堪稳住局势之际，崔将军却忽然暴起，亲手斩杀了劝其与唐军死战的李督战。”

    “随后，他走出箭楼，当众鸣金，命西城守军弃械投降。”

    此话一出，朱雀门上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