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6章 忠骸塚,天子怒!
得知李渊竟然在九年前便在高句丽埋下了暗桩,庞孝泰和公孙武达皆是虎躯一震,不禁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与讶然!
若非亲眼所见,就算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李渊这位自从退位之后,便一直纵情声色犬马的开国之君,竟有如此深远布局!
就在两人心中翻江倒海之际,那中年汉子——玄七,已然上前,双膝跪地,头触甲板,声音沙哑却有力:
“隐卫玄七,参见陛下!”
“陛下万福金安!”
李渊瞥了中年汉子一眼,唏嘘不已,虚抬手臂,温声道:
“小七,起来,说话!”
玄七闻言,眼眶一热,再次叩首,声音微微颤抖:
“玄七,叩谢陛下大恩。”
待到玄七起身,李渊已然收敛情绪,露出一个温和而慈祥的笑容,温声道:
“小七,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朕此来,便是要兑现当年的诺言,亲自来迎你们回大唐,荣归故里!”
“朕……”
李渊捋了捋长须,笑道:
“没有失言啊!”
玄七闻言,顿时泪洒当场,躬身行礼,哽咽道:
“陛下言重了!”
“为大唐,为陛下,玄七万死不悔!”
玄七用力抹去泪水,脸上重新浮现出坚毅与专注。
然而,他深知,此刻还远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带回的情报,关乎此战胜负,关乎民族尊严,更关乎……那些长眠于此的英灵。
玄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开始汇报,条理清晰,细节翔实,显然在潜伏的漫长岁月里,这些情报早已在他心中反复梳理过无数遍:
“建安城,守将乃是大对卢(总掌国家内外事务,权利比之宰相犹有过之。)渊盖苏文之族兄,渊净水。”
“此人今年三十有六,素以‘善守’自诩,实则贪鄙好利,尤好酒色,驭下苛严,常克扣军饷以自肥。”
“城中常备守军约五千,分驻四门及城内大营,然军心颇有涣散,士卒多有怨言。”
“城外东南十里处山坳,暗藏一营兵马,约三千人,多为步卒,乃渊净水私兵,装备较城内守军精良,为其心腹掌控。”
“港口水师……”
玄七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
“正如适才那位将军所言,主力确不在港内。”
“约两月前,荣留王高建武有令,命建安、卑沙、石城三地水师抽调精锐,”
“共集结战船近百艘,由大将高惠真统领,南下巡弋百济与新罗海域,”
“名为‘协防震慑’,实则是为送使臣前往倭国,交易物资,并顺道震慑近年来有些不安分的百济。
“眼下港内所余,多为老旧或待修战船,堪战者不足两成,水手士卒亦多老弱。”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道:
“还有,近日城内有流言隐隐从平壤传来,说大唐可能再度兴兵,但渊净水对此似乎不以为意,近日仍常在府中宴饮。”
李渊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声敲击。
水师主力南下,城内守将贪鄙,守军士气不高……这似乎解释了眼前的“懈怠”。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反而因情报的“合乎情理”而更加警惕。
高句丽人,尤其是渊盖苏文一族,绝非易与之辈。
“城内民心如何?粮秣武备可充足?”
李渊追问。
“回陛下,普通百姓对大唐敬畏有之,但因前隋旧事,恐惧亦深。”
“然渊净水治下,赋税颇重,商旅盘剥甚厉,民间亦有怨声。”
“至于粮秣,”玄七肯定道:
“建安乃高句丽西海岸粮仓之一,去岁辽东丰收,大半粮草囤积于此,仓廪充实,足以支应全城军民一年之需。”
“武备库亦储备充足,弓弩箭矢、刀枪甲胄皆可随时取用。”
庞孝泰和公孙武达交换了一个眼神。
城坚、粮足、兵员数量不算少,加上渊净水麾下的私兵,敌军总共八千,虽然士气可能有问题,但依托城墙防御,绝非可以轻易啃下的骨头。
而己方是跨海而来,缺乏攻城器械,若贸然攻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一旦拖延,高惠真的水师主力回援,或被周边高句丽城池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此行,最终目标乃是兵临倭国,荡平不臣,陛下当不至于……
就在两人心中暗自衡量利弊时,玄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血与泪:
“陛下,还有一事……关乎我汉人的尊严……”
李渊闻声,双眼微眯:
“讲。”
玄七喉头滚动,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压抑了许久的悲愤与赤红:
“建安城外,离城约五里,有一处谷地。”
“高句丽人称之为‘鬼哭坳’,而我汉族的遗民……私下皆称其为‘忠骸塚’或……‘颅冢’。”
(在玄七心里,李世民得位不正,自然不用避其名讳。)
“颅冢?!”
李渊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是。”
玄七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无边的愤怒与悲怮。
“那谷中……垒着一座巨大的‘京观’!”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全是用……全是用前隋东征将士的颅骨……砌筑而成!”
“观高逾五丈,据传是当年乙支文德在萨水大捷后,为震慑我军,炫耀武功,下令收集阵亡将士首级所筑!”
“历经风雨,白骨森然,每每望去,犹见当年的惨烈!”
“高句丽人视之为武功象征,常引外人‘观瞻’。”
“每逢阴雨晦冥之夜,谷中风声呜咽,如万鬼同哭,故有‘鬼哭’之名。”
“我汉家遗民,每逢清明、中元,多有冒险前往暗中祭拜者,然皆须隐秘,若被高句丽官兵发现,轻则鞭笞,重则丧命!”
“砰——哗啦!”
一声爆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李渊身前那张玻璃茶,竟被他生生一掌拍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原本平静儒雅的面容此刻扭曲着,铁青一片。
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玄七,
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同胞颅骨,听到了那穿越数十年的风雨依旧凄厉的鬼哭!
“混账!!!”
……